病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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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病骨

药味,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燃烧后细微的粉尘气,沉甸甸地淤积在帐内每一个角落。林晚香靠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实的软枕,身上盖着两层棉被,依旧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额角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胸口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带来沉闷的钝痛和抑制不住的、低低的咳嗽。

脸色是不见血色的苍白,唇上泛着病态的淡青。眼底积着浓重的阴影,是连日来殚精竭虑和伤痛交攻留下的印记。军医昨日来诊脉时,眉头拧成了疙瘩,把完脉后半晌没言语,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开了几味更猛烈的驱寒化瘀、固本培元的药,叮嘱务必要静卧,万不可再劳神耗力。

静卧?劳神?

林晚香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丝近乎虚无的弧度。如今这局势,如何静得下来?

陈霆昨日亲自带队,冒险再探狼突岭西麓那片诡异的密林。出发前,林晚香将沈放信中关于“玄冰铁木”和“铁翼灰隼”的信息,隐去来源,只说是从某些江湖渠道听闻的奇闻,告诉了他,让他格外留心林中是否有类似材质的树木或猛禽踪迹。

陈霆带足了人手和避瘴药物,一去便是一整日,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返回。带回来的消息,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阴霾。

密林深处的雾霭果然有毒,且毒性诡异,并非寻常瘴气。军医用带回的雾气样本和土壤、叶片试验,发现那雾气吸入后能致人眩晕、产生幻觉,时间久了甚至会麻痹心脉。而土壤和部分植物的汁液,也含有类似的毒素。林中树木盘根错节,藤蔓如网,许多树种确实非北境所有,更像是南方湿热之地才有的物种。陈霆等人搜索范围有限,并未发现失踪斥候的踪迹,也未找到任何人为活动的明显痕迹,但在几棵巨树的根部,发现了些许被掩埋不久的灰烬,以及几个极浅的、像是某种沉重器物放置留下的凹痕。

不是营地,没有居住痕迹,更像是一个临时的、隐秘的落脚点或瞭望点。

至于“玄冰铁木”或“铁翼灰隼”,则毫无发现。陈霆推测,那等稀罕物,即便真与袭击者有关,也定然藏匿极深,不会轻易暴露。

线索似乎又断了。只剩下更浓的毒雾,更诡异的林木,和几个意义不明的凹痕。

而石小虎那边,自被指派去匠作营记录后,传递的信息越发小心隐晦。墨点的位置变化更加频繁,有时在“铁”字,有时在“炭”字,有时甚至在毫不起眼的计量单位上。记录的内容也越发庞杂,除了匠作营,连马厩草料消耗、营墙某处需要修补、甚至某个哨兵换岗时打瞌睡被罚,都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他在竭力扮演一个“尽职尽责”、“观察入微”的小役,试图用海量的、真伪难辨的琐碎信息,掩盖那真正需要传递的、隐藏在墨点下的秘密。

林晚香照单全收,每日“批阅”,偶尔“嘉许”两句,让周岩带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赏给石小虎,以示鼓励。少年每次领赏时,脸上的笑容都僵硬得像是糊上去的,眼底的惊惶一日深过一日。

他在害怕。害怕被将军察觉,更害怕……被他背后的人抛弃或惩罚。

林晚香乐见其成。恐惧会让人出错。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石小虎在双重压力下崩溃,或者,等待他背后的人,因为他的“得力”而采取下一步行动。

只是这具身体,似乎有些撑不住了。

咳嗽越来越频繁,每次都要牵扯得胸腹间阵阵抽痛,喉咙里泛上腥甜的铁锈味。她知道,这是强行融合谢停云记忆、又连日殚精竭虑、旧伤未愈新忧叠加的结果。军医开的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因为药材质量问题,效果大打折扣——周岩暗中查验过那批御赐和军中药库的药材,品质参差不齐,有些甚至以次充好。但她不能停,不敢停。一旦她倒下,这刚刚绷紧的弦,立刻就会断裂。

“咳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她用手帕捂住嘴,待咳喘稍平,摊开手帕,雪白的绢子上赫然染着几点暗红的血丝。

周岩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几步抢到榻前:“将军!您又咳血了!我这就去叫军医!”

“不必。”林晚香收起手帕,声音因咳嗽而嘶哑,“老毛病了,军医来了也是那些话。药放下,你出去。”

“将军!”周岩急道,“您这身子……”

“出去。”林晚香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周岩喉头一哽,看着将军苍白如纸的脸和唇上那抹刺目的淡青,终是不敢再多言,将药碗放在榻边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只是守在帐外的脚步,比往日更沉了几分。

帐内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林晚香看着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没有立刻去碰。她伸出手,从枕下摸出那半截来自黑水河之役的断箭,和那片来自爆炸黑球的、带着弯月利齿符号的金属碎片。

指尖抚过断箭粗糙的木茬和碎片冰冷的纹路。一个来自北狄,一个指向未知(南疆?极北?)。本应毫无关联的两样东西,却因谢停云的遇伏和狼突岭的惨案,被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还有灰羽箭,黑色甲虫,诡异令牌,淬毒弯刃,有毒的雾霭,漂流的死鱼,有问题的军械粮草,石小虎背后的眼睛,京城暗涌的朝局……

无数的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真相,却总在即将成型时轰然碎裂。

她知道的太少,敌人隐藏得太深。

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颅腔内搅动。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她猛地攥紧手中的断箭和碎片,尖锐的木茬和金属边缘深深刺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楚,才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吞噬意识的眩晕和恶心。

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咬着牙,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一点点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不是周岩,而是陈霆。他脸色比往日更加沉郁,眼底带着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将军,”陈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的愤怒,“末将有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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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香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将断箭和碎片重新塞回枕下,用袖子抹去额角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讲。”

陈霆走到榻前,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沾着泥污的信笺。“今晨,巡防队在营地西南三十里外的野狼峪,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我们派出去搜寻慕容质子的斥候之一。”

林晚香的瞳孔骤然收缩。

“尸体被野兽啃噬过,面目难辨,但从衣物和随身腰牌确认了身份。致命伤在胸口,”陈霆的声音更沉,带着一股寒气,“不是刀剑,也不是箭矢。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瞬间贯穿。心脏……不见了。”

拳头大小的血洞,边缘焦黑,心脏不见。

林晚香脑海中瞬间闪过狼突岭急报中提到的“会爆炸的黑色圆球”。是那种东西造成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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