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督察四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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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七个月。”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士兵顿了顿,“今年秋收后,家里分到五亩地,少帅给的。”
说“分到地”时,士兵眼中的光更亮了。
“分地高兴吗?”
“高兴!”士兵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我爹捎信说,种了一辈子佃户,现在终于有自己的地了。他让我在部队好好干,保住这地,别让鬼子抢去。”
“你们都知道鬼子要打过来?”
“知道。”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兵接话,“教官天天讲,鬼子在旅顺杀过人,在抚顺抢过矿,现在做梦都想占咱东北。少帅说,咱们当兵吃粮,不是为了混日子,是为了保家。”
“保谁的家?”
“自己的家!”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何应钦沉默地走开。他太清楚这种心态的可怕——为军饷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溃散;为保家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死战。
陪同的荣臻低声说:“部队的政治教育,少帅亲自抓。从讲武堂抽了三百学员,下到连队当‘政治指导员’,每天上一小时课,就讲三件事:鬼子在东北干了啥,鬼子打过来会咋样,咱们当兵是为谁打仗。”
“效果呢?”
“逃兵少了八成。”荣臻实话实说,“开小差的,以前每月百十号人,现在不到二十。训练伤亡反而多了——因为太拼命。”
何应钦没再问。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一支正在蜕变的军队。不是装备的更新,是魂魄的重铸。
下午,帅府账房。
十二本厚账册堆在红木书案上,像座小山。财政厅长刘尚清亲自陪同,两个会计师垂手侍立。
何应钦戴上眼镜,从民国十八年度的总账开始翻。他本就是理财高手,当年在黄埔当过经理部长,对数字敏感如猎犬。
账目清晰,但也触目惊心——岁入八千三百万大洋,岁出八千六百万,账面赤字三百万。但备注栏里的小字更惊人:“欠兵工厂二百三十万”、“欠铁路局一百七十万”、“欠军饷三个月计四百五十万”……
“实际赤字多少?”何应钦抬头。
刘尚清苦笑:“不少于八百万。全靠官银号发钞垫着,但奉票已经贬值三成,再发就要崩盘。”
“南京的协饷呢?”
“去年一百二十万,今年……”刘尚清摇头,“中原战事吃紧,四个月没拨了。”
何应钦继续翻。他看到了土地改革专项预算——赎买地主土地预计需款两千万大洋,发行三十年土地债券,年息五厘。
“这笔钱从哪来?”
“美国贷款。”刘尚清声音压得更低,“何世礼赴美,主要就是谈这个。成了,土改就能推开;不成……”他没说下去。
何应钦合上账册。账目验证了张瑾之的所有说法——东北财政确实到了悬崖边,不改革就是死。而改革需要钱,大笔的钱,南京给不了的钱,只能向外国借。
他想起姜杰的密电:“张若有自立意,当早图之。”
自立?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求生——在日本人虎视眈眈、京城鞭长莫及、财政濒临崩溃的绝境中,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的求生。
10月8日,暮,奉天火车站
四天督察,结束了。
站台上,东北要员们再次齐聚,这次是送行。握手,寒暄,说些“一路顺风”、“常来指导”的客套话。何应钦一一应对,笑容得体。
张瑾之最后上前:“何部长这四日辛苦。瑾之在东北所做一切,皆为国家计、为生民计。望部长回京城后,能在蒋主席面前,如实禀告。”
“一定。”何应钦握住他的手,忽然说,“章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离开人群,走到站台尽头的煤堆旁。这里远离众人,只有几个搬运工在远处装卸货物。
秋风卷起煤尘,空气中有硫磺的味道。何应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有血丝,但目光如炬;手上有老茧,是练枪磨的;站姿笔挺,但右肩微沉,是长期伏案批文的结果。
“章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四日,我看了你的兵工厂,看了你的部队,看了你的账本。有些话,在正式场合不便说,此刻只有你我二人,我想说几句肺腑之言。”
张瑾之微微躬身:“凉洗耳恭听。”
“你在做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何应钦一字一句,“土地改革触动士绅,整军经武触动日本,举借外债触动京城。四面楚歌,八面埋伏。这条路,九死一生。”
“凉明白。”
“那你可知道,姜总统最忌惮什么?”
“请部长明示。”
何应钦望向南方的天空:“他最忌惮的,不是军阀割据,不是军队坐大,而是有人……另辟蹊径。走一条他看不懂、也掌控不了的路。”
他转回头,盯着张瑾之:“你这四日让我看到的,就是这条路。轻型迫击炮,空爆引信,改造步枪,气冷机枪,战斗机研发,部队政治教育……这不是普通的整顿,这是在打造一支全新的军队,一个全新的东北。”
张瑾之沉默。
“我回京城后,”何应钦继续说,“有些话,我会如实禀告——东北财政困难,军队训练刻苦,军工生产有序。但有些话……”他顿了顿,“我不会说。比如那些新式武器,比如士兵的政治教育,比如你真正要走的那条路。”
“何部长为何……”
“因为我是华夏人。”何应钦打断他,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我在日本留过学,见过他们的军工厂,见过他们的部队。我知道,如果华日必有一战,凭现在的华夏联邦,赢不了。我们需要改变,脱胎换骨的改变。而你在东北做的,正是这种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汉卿兄,你或许不知道,当年北伐时,我也想过改革军队,想过土地问题,想过工业救国。但现实是……太难了。内外交困,掣肘重重。最终,我只能妥协。”
“所以您……”
“所以我敬佩你。”何应钦重重拍他的肩膀,“敬佩你的勇气,你的魄力,你的不顾一切。但我也要提醒你——京城那边,不会放任不管。姜总统很快就会看清你要做什么,到那时,压力会排山倒海而来。”
“凉准备好了。”
“那就好。”何应钦收回手,“最后送你一句话:步子可以大,但脚印要稳。该妥协时要妥协,该强硬时要强硬。记住,你最大的敌人不是京城,是日本。只要能抗日,其他都是次要的。”
汽笛长鸣,列车即将启动。
“何部长,”张瑾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真有那么一天,东北需要援手……”
何应钦深深看他一眼:“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在京城,会为你说话。”
说完,他转身走向列车,再没回头。
张瑾之站在煤堆旁,看着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消失在暮色中。何应钦最后那番话,在他心中久久回荡。
这个姜杰的亲信,这个一方大员,这个他本以为会处处刁难的人,竟说出了“敬佩”二字。
秋风渐紧,卷起煤尘迷了眼。
谭海走过来,为他披上披风:“少帅,该回了。”
张瑾之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京城的态度,他大概清楚了。警惕,但不会立刻翻脸。这给了他时间,宝贵的时间。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2天。
他转身,走向等候的汽车。煤尘在身后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前方的路还长,还险。
但至少今天,他知道了,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他或许……并不完全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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