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只听令行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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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后,内务司发出小令:凡旧年库司缗符在民间者,即日内缴回,逾期以私藏官物论。

此令不大,落印处却极端谨慎,既不惊动外廷,也不走张扬。

同一时辰,兵部后院的一间小斋里,炭炉熏得极暖。

顾清萍未着华服,只一身素衫,亲手置了三盏茶,茶汤清亮,茶面轻轻一层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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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侍从引人入内:“管事到。”

那人四十来岁,鼻翼旁果有一颗小痣,跨门先鞠身:“娘娘。”

“坐。”顾清萍指了指对面的椅,“尝茶。”

他不敢多看,捧盏小呷一口,立刻僵住咽了回去——茶面浮着极细的盐霜,入口即苦,却又不敢吐。

顾清萍像没看见他的窘迫,慢慢问:“河仓守得可好?”

那人微微一震,盏边“当”地一响:“娘娘何出此言?”

“我问的是‘守’。”她语气平平,“不是问‘烧’。”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余炭炉里的轻爆。

那人额角渗汗,勉强一笑:“娘娘说笑。”

“笑话不必多讲。”她把盏推远了一寸,“昨夜三更,仓西有油布条三。盐仓的门缝,开了指宽。你若还想讲笑话,我便请你再喝一口。”

他不敢再碰盏,双手连连摆:“娘娘明鉴!小人……小人只是传话,实不知是谁要动火!”

“传谁的话?”她逼近,“昨夜两人已去南市报信,言‘火没起’,言‘东字牌’失了准。你若把名字交了,这盏茶还能甜回去。”

那人艰难地咽口水,喉结滚了滚:“小人……小人只见徽商的钱号掌柜……其人姓钱……昨午在后门递了口信,说夜里有人要借仓做一桩‘示警’……小人糊涂,竟……竟……”

“姓钱的我认识。”顾清萍温声,“你再说一个名字。”

他脸色发灰,喃喃:“兵部堂上的贾公,不曾露面,只遣个贴身的周随史与我交割……我……我被他先画了名簿,说若事成,就调我去京营,给一官身……”

顾清萍收手,不再逼他,声音也缓了:“我不要你的口供,我要你明日走去南市,自己对那位姓钱的说一句‘旧符须缴’,看他如何动,然后回来,把他每一步动静写一张簿子,放在这盏茶下面。”

说完,她轻轻扣了扣案面。

那人伸手,颤颤将茶盏挪回原处,跪地叩头:“娘娘饶命!小人这就去!”

“去。”她转身拢袍,“出门之后,别回头。”

那人退去,脚步踉跄。

门阖的那刻,屋内的暖意像是回了位。

顾清萍抬眼,看见窗格上映着一缕浅影——朱瀚。

“盐霜?”他问。

“是。”她淡淡一笑,“让他说话的时候,不敢舒气。”

“好招。”朱瀚走到案前,指尖点了点茶盏,“他明日若不去南市——”

“那就换更苦的茶。”她的眼神澄净,“苦到他记得路。”

傍晚,尹俨自南市回报:“钱季今午急召四家小号,换账面银票,疑要‘洗’旧缗符。他手下有个账房,拿了火盆在后院烧了两捆旧符,火色大,熏得半街都是味儿。”

“好。”朱瀚道,“烧得越大越好。让坊军去问:‘谁让你们烧官物?’记下他每一句答话,别抓人。”

“放着不抓?”尹俨有些不解。

“抓人容易,弄清楚更难。让他以为自己还在算。”

朱瀚负手在屋内慢慢踱,“明日午后,东市会有两拨人同时向衙门告状——一拨是‘旧符烧错了’,另一拨是‘旧符是假的’,两拨必相互打脸。我们只需在旁看戏。”

顾清萍轻声:“那贾成?”

“先不动他。”朱瀚淡淡,“他昨夜安排的人已经乱了阵脚,等他们自己把话说全。等得差不多,再把那个‘周随史’送到户曹的茶案上,让他说给三个人听:

一个写字的,一个算账的,一个只会记脸的。三人各记一样,到时候谁想改字,改不了脸;谁想改脸,改不了账。”

顾清萍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王爷——您把人和事都放成了账。”

“账好记。”朱瀚笑,“也好结。”

第二日,城里果如所料,东市闹得鸡飞狗跳。

有人扛着被烧成黑炭的旧符框子去衙门门口喊冤:“官物我等不敢藏!是有人说‘快烧、快烧’,如今又来问罪!这是设坑!”

对面另有人冷笑:“你那是假的,拿来我一看就知。假的也叫官物?该罚!”

两拨人互指,越吵越凶。

坊军不上手,只把每个名字、每句高声的话一一记了。

天色偏西的时候,一辆小小的黑轿从南市钱号后门出,往北而去。

轿帘垂得极低,只有轿夫的脚步声速急。

轿子刚绕出一转弯,便被两名卖茶的小贩挡住了路。

小贩一左一右,笑嘻嘻把担子放下:“爷,口渴否?”

轿内人低声道:“滚。”

小贩没滚,其中一个掀开担子盖,热气蒸出:“盐茶解渴。”

轿内安静两息,忽然帘抬了个角。

露出的脸圆而白,鼻翼旁一颗痣清清楚楚。两名小贩对视一下,笑意尽收,齐齐一拱手:“周随史,久违。”

轿里那人脸色一变,放下帘就想走。

两名小贩却并不拦,只退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前面茶棚里有人等你,别让他久坐。”

轿子停了一息,终于掉头,慢慢朝那间茶棚去。

茶棚阴影里,朱瀚坐在最靠里的桌边,面前一壶粗瓷茶,蒸汽缭绕。

他没有看门口,只拿起壶给自己续了一盏。

周随史进门,看见他,腿像被绊了一下,还是走到跟前,低声:“王爷。”

“坐。”朱瀚指了指对面,“喝茶。”

“……不渴。”

“喝。”朱瀚抬眼,语气平和,“盐霜不多。”

周随史的指尖微微一抖,终究捧起盏,抿了一点,苦到皱眉。他放下盏,声音更低:“王爷要问什么?”

“问你一个字。”朱瀚道,“‘谁’。”

周随史沉默,茶棚外风吹过,叮叮当当响了几串铜风铃。

他抬头,目光有些乱:“王爷何必为难小吏?小吏只听令行事。”

“你听谁的?”朱瀚不抬声,也不压人,“说一个名字,周字还你。”

周随史看了他许久,忽然苦笑:“王爷——人要讨口饭吃。”

“饭在东宫。”朱瀚道,“若你把字说了,明日便有人邀你去做一份‘清账’的小差,工食不薄,也不必抬轿。你若不说,后日‘盐霜’会更重,苦到睡不着。三日之后,周字也许不是你的周,随史也许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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