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这么晚还在这里忙活真是敬业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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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土壤
第一章拆迁通知
阴天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摄影工作室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模糊的方块。空气里飘散着定影液微酸的化学气味,混杂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林默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调色台前,指尖划过屏幕上刚扫描完的一组老照片,将一处褪色的天空调回记忆中的湛蓝。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他瞥了一眼屏幕,一串归属地是老家的陌生号码。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三秒,才划开接听键。
“喂?”
“是林默先生吗?这里是青河镇拆迁办公室。”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程式化的热情,“您老家林场村的老宅,在本次滨河新城规划范围内。拆迁通知和补偿方案已经寄到您登记的地址了,请注意查收。”
林默的视线从屏幕上那片被修复的蓝天移开,落到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知道了。”
“补偿标准是按最新……”
“资料收到了我会看。”他打断对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上湛蓝的天空瞬间被放大,占据了整个显示器,“还有事吗?”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种反应,停顿了两秒才说:“那……您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系我,我姓王。”
挂了电话,林默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调色台上。显示器里那片被放大的蓝天,像素点清晰可见,蓝得不真实。他移动鼠标,关掉了修图软件。
“默哥,新到的哈苏配件,要不要试试?”同事小陈抱着个银色金属箱兴冲冲地进来,箱子上印着醒目的LOGO,“刚拆封,热乎的!”
林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放器材室吧。”
小陈把箱子放在旁边的空桌上,注意到林默扣在桌上的手机和过于平静的神色:“怎么了?客户催片?”
“老家拆迁。”林默拉开抽屉,把手机丢进去,动作有些重。
“拆迁?!”小陈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拔高了几度,“好事啊默哥!现在拆迁补偿可不少!你家那老宅面积不小吧?这下发了啊!请客!必须请客!”
工作室里另外两个埋头修图的同事也被这声“拆迁”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抬起头。
“真的假的?林默老家要拆了?”
“可以啊!少奋斗多少年!”
“地段怎么样?听说现在农村拆迁补偿标准也提了……”
七嘴八舌的羡慕和调侃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默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弯腰从桌下拿起自己的背包:“东西帮我收好,我先走了。”
“哎?这么早?”小陈一愣。
“嗯,有点事。”林默没再多说,拉上背包拉链,径直走向门口。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工作室里依旧热烈的议论声。
“默哥今天怪怪的……”
“拆迁还不高兴?要是我,早蹦起来了!”
“可能……舍不得老家?”
“得了吧,那破地方有啥舍不得的,换钱多实在……”
门外的林默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进了电梯。金属轿厢里冰冷的灯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按下一楼按钮,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回到位于城市边缘的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林默摸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独居男性公寓特有的、混合着外卖盒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开灯,借着窗外城市霓虹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把背包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啤酒。
铝罐拉环被拉开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条光河,远处CBD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巨大的、冰冷的发光体。
拆迁。
这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他想起那个电话里提到的“老宅”——那栋位于青河镇林场村深处,有着高高门槛和吱呀作响木门的青砖瓦房。他有多少年没回去了?十年?还是更久?
啤酒罐被捏得轻微变形。他转身走向卧室,在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硬纸箱。箱子上用褪色的马克笔写着“林默旧物”。他吹开浮尘,掀开箱盖。
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箱子里塞满了各种杂物:小学的奖状、生锈的铁皮青蛙、玻璃弹珠、断了弦的旧吉他……最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深蓝色封面的旧相册。
林默盘腿坐在地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爷爷奶奶年轻时的合影,背景模糊不清。他快速翻过。后面的照片逐渐有了色彩,主角也变成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自己。
照片里的男孩,或是在爬树,或是在田埂上奔跑,或是对着镜头做鬼脸。林默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相纸粗糙的表面。
翻到相册中间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张照片里,大约七八岁的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背心,站在一个爬满藤蔓的院墙前,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风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景是那栋青砖老宅的一角,阳光透过院墙边那棵高大的枣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一张,他十岁生日,戴着尖尖的纸皇冠,面前摆着一个插着蜡烛的奶油蛋糕。背景是堂屋那扇雕着简单花纹的木格窗。
再下一张,他十二岁,穿着初中校服,有点别扭地站在院门口,背后是那扇熟悉的、颜色剥落的木门。
一张,又一张。
林默翻动相册的手指越来越僵硬。他猛地加快了速度,近乎粗暴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童年、少年……照片的背景在变,他的身高在变,表情在变,穿着在变。
不变的,是每一张照片里,那或清晰或模糊,或占据画面一角或铺满整个背景的——那座青砖老宅的轮廓。
院墙、木门、枣树、堂屋的窗格、灶屋的烟囱、铺着青石板的院子……它们以各种各样的角度和姿态,顽固地存在于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成为他所有童年记忆无法剥离的底色。
林默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他高中毕业离开老家前,在院门口拍的一张单人照。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长,脸上带着即将远行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他身后,那扇熟悉的木门半开着,门内是幽深的堂屋,门外是蜿蜒向远方的土路。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风里有麦子成熟的味道。他对着父亲的镜头,努力想摆出一个成熟稳重的表情。
可现在,照片里那个少年脸上刻意装出的成熟,在身后那座沉默伫立的老宅映衬下,显得如此单薄和刻意。
拆迁。
这两个字再次重重地砸进脑海。这一次,带着一种冰冷而真实的触感。
那座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光影的老宅,那座在每一张照片里都无声陪伴着他的老宅,那座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早已不再在乎的老宅……就要消失了。
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将公寓的墙壁映照得光怪陆离。林默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捏着那张高中毕业照。相纸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卷曲。
他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老宅门口、意气风发的少年。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相纸上少年微笑的脸庞旁,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二章重返故土
柏油路在车轮下逐渐变窄,最终被颠簸的土路取代。林默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车窗外,城市的高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麦田和零散的农舍。越靠近林场村,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清冽的气息就越发清晰,像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拨动着记忆深处某根生锈的琴弦。
十年。
车轮碾过坑洼,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枝桠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虬结的树干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几个坐在树荫下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追随着这辆陌生的黑色越野车,带着审视与好奇。林默没有停留,径直驶向村子深处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
老宅孤零零地立在村尾,被一片疯长的荒草和几棵同样疏于打理的果树包围着。青砖砌成的院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墙头几处坍塌的缺口像老人豁了的牙。那扇厚重的木门,颜色剥落得厉害,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门环上锈迹斑斑。
林默熄了火,推开车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院门外。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十年光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加速腐蚀。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感。
烟抽到一半,他抬脚踩灭烟蒂,走向那扇木门。
手指触碰到冰凉粗糙的门板时,他停顿了一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喑哑的呻吟,像是沉睡太久的老骨头被强行唤醒。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木头腐朽、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老房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林默僵在门口。
这股气息太熟悉了。它钻入鼻腔,直抵脑海深处,粗暴地撕开了被时间精心包裹的封条。无数个夏夜躺在竹床上闻到的夜来花香,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烟火气,雨后青石板泛起的潮润土腥,甚至奶奶身上淡淡的艾草皂味……所有被遗忘的、属于这座宅子的气味分子,在这一刻汹涌而至,汇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阳光从洞开的门缝斜射进去,照亮了堂屋内飞舞的尘埃。里面比他想象的更破败。蛛网在房梁角落结成了灰白的幕帐,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浮尘,几件蒙尘的旧家具歪斜地立在原地,像被遗弃的士兵。
他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鞋底踩在积满灰尘的青石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目光扫过空荡的堂屋,掠过墙角堆放的杂物,最后落在通往内院的侧门上。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回到车边,他打开后备箱,动作近乎机械地取出那套昂贵的哈苏相机和三脚架。金属部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沉寂中显得有些突兀。他需要记录。像一个真正的、冷静的旁观者那样,记录下这座即将消失的建筑最后的模样。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这座老宅保持距离的方式。
三脚架在堂屋中央支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林默熟练地装上相机,调整云台,镜头对准了正前方斑驳的墙壁。取景框里的世界清晰而冰冷,将现实的破败框定在方寸之间。他转动调焦环,让墙面的纹理在取景器中变得锐利——那些脱落的墙皮,蜿蜒的裂缝,还有……
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在取景框清晰的视野中心,在那面布满岁月痕迹的墙壁上,有几道深深浅浅、长短不一的刻痕。一道,两道,三道……最高的那道旁边,还残留着用铅笔写下的模糊字迹:“小默,15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声音。
林默维持着弯腰凑近取景器的姿势,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冰水浸透,瞬间僵硬。他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堂屋,父亲把他拉到墙边,用卷尺量着他的头顶,然后用小刀在墙砖上仔细刻下那道痕迹。他当时还抱怨刻得太高,踮着脚才勉强够到。父亲笑着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以后还会长的!”
那笑声,那手掌的温度,那混合着汗水和木头清香的午后气息,隔着十年的光阴,透过冰冷的取景框,毫无征兆地、凶猛地席卷而来。
眼眶毫无预兆地一阵滚烫。
一滴水珠重重砸在相机的取景目镜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视线迅速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他试图直起身,喉咙里却堵着一团硬物,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父亲刻痕时专注的侧脸,母亲在灶屋忙碌的背影,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身影,枣树下和小伙伴追逐打闹的笑声——此刻全都挣脱了束缚,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猛地松开扶着相机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相机在稳固的三脚架上微微晃动了一下,镜头依旧固执地对准着墙上那道承载了太多时光的刻痕。
林默抬起手,用指关节狠狠抵住酸涩的眼眶,试图阻止那失控的泪水,但无济于事。滚烫的液体顺着指缝不断溢出,滑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最终滴落在脚下积满灰尘的青石板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靠着门框,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在狂风中无力支撑的落叶。目光越过冰冷的相机,越过模糊的泪眼,死死地钉在墙壁上那道十五岁的刻痕上。十年刻意筑起的冷漠堤坝,在这道小小的刻痕面前,轰然倒塌。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擦泪,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伸向那面斑驳的墙壁。指尖离那道刻痕越来越近,最终,轻轻触碰了上去。粗糙的砖石表面摩擦着指腹,带着岁月的凉意,也带着记忆深处无法磨灭的温热。
第三章记忆的苏醒
指尖传来的粗糙凉意让林默从汹涌的情绪漩涡中稍稍抽离。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灰尘与腐朽的气息再次灌入肺腑,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他用力眨掉眼中残留的湿意,将视线从墙上那道十五岁的刻痕上艰难撕开。堂屋里的寂静重新包裹了他,只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荡。
他直起身,后背离开冰冷的门框,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太多往昔的屋子。积尘的地面,蒙灰的家具,蛛网密布的房梁……破败的景象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记录,然后告别。他走到相机前,小心地擦掉目镜上的泪痕,动作恢复了职业性的稳定。快门声在寂静中清脆地响起,一下,又一下,像在给这座垂暮的老宅钉上最后的棺钉。墙上的刻痕,也被清晰地框进了镜头里。
拍完堂屋,他转身走向西侧的书房。那是祖父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他童年记忆中弥漫着墨香与神秘气息的角落。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纸张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比堂屋更显凌乱,靠墙的旧书架歪斜着,不少书散落在地,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窗棂破损,几缕斜阳穿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默放下相机包,挽起袖子。他需要清理出一块地方,至少让三脚架能支起来。他蹲下身,开始整理散落在地上的书籍。大多是些泛黄的线装书,封面破损,书页卷边,内容多是些他看不懂的农事历法、地方志或是些老旧的医书。他一本本捡起,抖落灰尘,准备堆放到墙角的空地上。
就在他搬动一摞压在底层的厚重书籍时,动作带起了更多的灰尘。他侧过头咳嗽了几声,手指摸索着,想把这摞书扶正。突然,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从两本厚书的夹缝中滑落出来,“啪”地一声掉在他脚边的灰尘里。
林默的动作顿住了。那册子很小,约莫巴掌大,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缘磨损得厉害,颜色也褪得发白。他弯腰拾起,入手是纸张特有的、带着岁月沉淀的脆硬感。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道模糊的划痕。
他下意识地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些卷曲。上面是用毛笔写下的竖排小楷,墨迹浓黑,笔力遒劲,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风骨。林默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民国三十二年,腊月初八。倭寇肆虐,乡邻惶惶。恐家传之物遭劫掠,今晨寅时三刻,携祖传龙洋三枚,密埋于东院角老枣树下三尺深处。覆土夯实,覆以碎瓦砾为记。此物乃先祖所遗,关乎家运,非至万不得已,不得轻启。默记于此,望后世子孙谨记。林德山手书。”
林默的呼吸骤然一窒。
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祖父林德山的手书?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破败的窗棂,投向院子东角的方向——那里,如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碗口粗的枯树桩,焦黑扭曲,在荒草丛中沉默地指向天空。
老枣树!
他记得那棵树!童年时,每到秋天,树上就会挂满红彤彤的枣子,像一颗颗小灯笼。他和玩伴们总在树下眼巴巴地等着,等爷爷用长长的竹竿敲打,枣子便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头上、身上,引来一阵阵欢快的尖叫和争抢。爷爷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把最大最红的枣子悄悄塞进他的小口袋里。后来,在他离开村子前几年,那棵树似乎就生了病,叶子越来越少,最终彻底枯死了,只留下那个光秃秃的树桩。
原来……它下面埋着东西?祖传的银元?祖父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偷偷埋下的?
林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粗糙的封面,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沙沙声。那些模糊的童年片段——爷爷坐在枣树下摇着蒲扇讲古的侧影,枯树桩旁和小伙伴捉迷藏的嬉闹——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全新的、沉甸甸的光晕。这本突然出现的日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尘封已久的门锁,门后是家族湮没在时间长河中的秘密。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又翻开了第二页。依旧是祖父那熟悉的笔迹,记录着一些琐碎的日常:田里的收成,村里的见闻,对远方战事的忧虑……字里行间,是一个普通农民在动荡年代里努力维系生活的坚韧与无奈。
阳光透过破窗,斜斜地照在他手中的日记本上,照亮了那些承载着半个多世纪前时光的墨迹。空气里飞舞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转,仿佛时光的碎屑。林默靠在积满灰尘的书架旁,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翻阅着。老宅的寂静被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打破,那些褪色的文字,正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祖父,以及一段被掩埋在故土之下的往事。
他看得入了神,连膝盖被坚硬的地面硌得生疼也浑然不觉。直到一阵穿堂风从破损的窗户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书页哗啦作响,他才猛地惊醒。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个枯死的枣树桩,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合上日记本,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一把通往过去的钥匙。然后,他撑着书架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东院角的方向走去。
第四章砖瓦秘辛
东院角的枯树桩沉默地矗立在荒草间,焦黑的断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林默蹲在树桩旁,手指深深插入冰冷潮湿的泥土里。他按照日记里祖父的记载,在树桩三尺外的地方向下挖掘。铁锹是临时从杂物棚里翻出来的,锈迹斑斑,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沉闷的滞涩感。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混着溅起的泥土,在他脸颊上留下几道污痕。三尺深的坑很快形成,坑底除了深褐色的泥土和几块碎石,空空如也。没有瓦砾,更没有银元。林默不死心,又沿着坑壁仔细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土块和纠缠的细小根须。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他颓然坐在坑边,沾满泥污的手紧紧攥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祖父埋下的秘密,连同那棵老枣树,似乎真的被时光彻底吞噬了。
深秋的风掠过荒芜的院子,带着刺骨的寒意。林默打了个哆嗦,目光茫然地扫过这座熟悉又陌生的老宅。堂屋、厢房、厨房……破败的轮廓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格外凄凉。他下意识地翻开日记本,手指划过祖父那遒劲的字迹,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力量或线索。纸张哗啦作响,翻过几页记录日常的琐碎后,一行稍显潦草的字迹突兀地跳入眼帘: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言事。阿珍(林默祖母的名字)心神不宁,总怕灶膛不稳。趁她带小默去邻村走亲戚,我将灶台靠墙第三块青砖松动,塞了些紧要物事进去,以防火烛之灾。切记,砖缝需抹平,莫让她瞧出端倪……”
阿珍?祖母的名字。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他记得那个慈祥的老人,总是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蒸腾的热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灶台边,看奶奶变魔术般做出各种好吃的。而灶台……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门板早已腐朽,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林默侧身挤进去,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灶台还在,用青砖垒砌,烟熏火燎的痕迹早已褪成一片沉郁的黑灰色,灶膛里塞满了不知名的杂物和厚厚的灰烬。
他走到灶台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仔细辨认着。青砖一块块紧密排列,岁月的侵蚀让砖缝里的泥灰大多剥落,露出深浅不一的缝隙。他默数着位置:“靠墙第三块……”手指在冰冷的砖面上划过,停在一块看起来并无异样的青砖上。
他试着推了推,砖块纹丝不动。他又用指甲抠了抠砖缝边缘,干硬的泥灰簌簌落下。林默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弹出最薄的那片刀刃,小心翼翼地沿着砖缝边缘撬动。砖块似乎真的有些松动!他屏住呼吸,加大了力道。随着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和灰尘的掉落,那块青砖竟真的被他一点点撬了出来。
砖块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祖父藏匿的其他“紧要物事”,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硬纸片。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片从幽暗的洞中取了出来。纸片很薄,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脆硬感。他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微光,缓缓展开。
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父亲穿着笔挺但样式陈旧的中山装,面容清瘦,眼神带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母亲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着碎花棉袄,笑容温婉,眼神明亮,正微微侧头看着身旁。在他们中间,一个穿着厚厚棉袄棉裤、戴着虎头帽的小男孩,正被父亲的大手稳稳扶着,摇摇晃晃地站在一张铺着花布的方凳上。小男孩的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初学走路的懵懂和兴奋,一只小手还紧紧抓着父亲的手指。
林默的呼吸停滞了。照片上的小男孩,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他幼时的轮廓。而那个笑容温婉的年轻女子……是母亲。那个他记忆中总是眉头紧锁、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母亲。照片里的她,如此年轻,如此明媚,笑容里盛满了纯粹的幸福和对未来的憧憬。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他慌忙用手指抹去眼角不受控制涌出的湿意,生怕滴落的泪水会损坏这张脆弱的影像。他颤抖着翻过照片。
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蓝色的钢笔水已经褪色变淡,但字迹依然清晰:
“小默第一次走路。1983年腊月廿三。于老宅院中。”
字迹的末尾,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当年墨水的洇痕,像一个温柔的句点。
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言事的日子。祖父在日记里提到的同一天。原来祖母心神不宁,父亲偷偷松动灶台砖块塞进去的“紧要物事”,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这张记录着他人生第一步的全家福!是父亲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用这种方式,笨拙而深沉地守护着这份属于家庭的珍贵瞬间,守护着妻子因儿子成长而绽放的笑容。
林默紧紧攥着这张小小的照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灶台砖块硌着他的后背,他却浑然不觉。老宅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将他吞没在无边的寂静里。只有照片上母亲年轻的笑容和父亲温和的眼神,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尘埃,无声地灼烧着他的心。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老宅的沉寂。刺眼的车灯划破昏暗的院子,直直地照射在厨房破败的门板上。引擎熄灭,车门打开又关上,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踩着院子里半干的泥泞,径直朝着厨房门口走来。
“林默同志?林默同志在吗?”一个带着点官腔和刻意热情的声音响起。
林默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照片贴身收好,抹了把脸,调整了一下表情,才从昏暗的厨房里走出来。
来人正是拆迁办的负责人王主任。他身材微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睛却习惯性地微微眯起,打量着林默和他身后破败的老宅,眼神里带着一种评估价值的精明。
“哎呀,林记者,辛苦了辛苦了!”王主任热情地伸出手,“这么晚还在这里忙活?真是敬业啊!这老房子,收拾起来不容易吧?”
林默和他握了握手,触感是干燥而短暂的。“王主任,这么晚过来,有事?”
“呵呵,也没啥大事。”王主任搓了搓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就是关于拆迁补偿协议的事。你看啊,林记者,咱们镇上这个开发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指挥部那边催得急。你这房子呢,情况特殊点,评估报告出来了。”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行数字,“按标准,补偿款是这么多。”
林默扫了一眼那个数字,没说话。
王主任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口气:“不过嘛,林记者,你是文化人,在外面见多识广,咱们也是讲道理的。考虑到你这房子确实有些年头了,里面可能还有些老物件……这样,我个人做主,可以给你额外申请一笔‘特殊人文关怀补助’。”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林默眼前晃了晃,“二十万!只要你现在把字签了,明天钱就能打到账上。你看怎么样?”
他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紧紧盯着林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早签早拿钱嘛,也省得你在这破房子里耗着,又脏又冷的。拿着钱,回城里舒舒服服过日子多好?这破房子,留着也没啥用,你说是不是?”
林默的目光越过王主任油光发亮的头顶,落在他身后那片被车灯照亮、又迅速被黑暗吞噬的荒芜院落。灶台砖缝里那张照片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胸口。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王主任那双精明的眼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房子,不是破房子。”
第五章时空交错
王主任的车尾灯在泥泞的村道上拖出两道猩红的光痕,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林默独自站在老宅院中,方才那句“这房子,不是破房子”的回音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里震颤。夜风更紧了,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张藏在贴身口袋里的全家福,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出微弱却固执的暖意。
他转身回到厨房,没有开灯——事实上,这老宅里除了他带来的应急灯,也几乎没有能用的照明。他摸索着拿起放在灶台上的应急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脚下。穿过堂屋,他走向祖父的书房。那里,还有一本未完的日记,等待着他去翻阅。
书房比厨房更显破败。靠墙的书架歪斜着,大部分书籍早已被虫蛀鼠咬,或是被潮湿的空气腐蚀成模糊的纸浆块,散落一地。只有墙角那张厚重的老榆木书桌还算完整,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林默将应急灯放在桌角,用袖子拂去桌面中央一块区域的灰尘,露出深色的木质纹理。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包里取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就在他准备坐下时,窗外骤然一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墨般的夜空,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滚雷由远及近,轰隆隆地碾过屋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早已残破不堪的窗棂和瓦片,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风声也陡然变得凄厉,裹挟着冰冷的雨水从窗洞和门缝里灌进来。
应急灯的光线猛地闪烁了几下,忽明忽暗,挣扎了几秒钟后,彻底熄灭了。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只剩下窗外闪电偶尔划破天际时投下的、转瞬即逝的惨白光影,映照出屋内家具扭曲怪诞的影子。
林默在黑暗中僵立了片刻。雨声、风声、老旧木结构在风雨中发出的呻吟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压抑的背景音。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找到一支粗壮的应急蜡烛和一盒火柴。嗤啦一声,微弱的火苗亮起,点燃了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艰难地撑开一小圈光明,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随着烛火的跳动而晃动不定。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将蜡烛移到日记本旁边。跳跃的火苗舔舐着空气,将祖父那遒劲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那些沉睡多年的墨迹也在这风雨之夜苏醒过来。他翻到之前中断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四三年,大旱,地裂如龟纹。村东头老李家的三小子,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炕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人心惶惶,都说这年景怕是要绝了人的活路。我守着家里最后半袋苞谷,看着你奶奶饿得浮肿的脸,还有你爹那瘦小的身子骨,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那几块银元,是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本想着留到万不得已……可看着乡亲们的眼神,那点念想,终究是留不住了。趁着天黑,我揣着那几块银元去了村东头……”
林默的指尖划过纸页上“银元”两个字。祖父最终还是把它们挖了出来,用在了救济饥荒的村民身上。难怪他在枣树下挖不到任何东西。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对祖父抉择的敬佩,也有一丝未能亲手触摸到那段历史的遗憾。他继续往下读,祖父的文字记录着如何在深夜将银元悄悄塞给绝望的邻居,如何在黎明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如何在灶台边看到妻子担忧却理解的眼神……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风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就在这雨声的间隙里,林默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响。
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碗筷轻轻碰撞的叮当声,是木柴在灶膛里燃烧发出的噼啪爆裂声,还有一个女人温柔的笑语,一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以及……一个小孩子清脆的、咯咯的笑声。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他猛地抬起头,烛光下,他的瞳孔因为惊疑而微微放大。那声音……如此真切!仿佛就在这间书房门外,就在隔壁的堂屋里!女人的声音,带着他记忆深处熟悉的温婉语调;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孩子的笑声,无忧无虑,充满了纯粹的快乐……那分明是……是父母的声音!是他自己童年的笑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死死地盯着书房那扇虚掩的、通往堂屋的木门。门缝里一片漆黑。但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碗筷的碰撞,温言软语的交谈,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交织成一幅活生生的、久违的家庭晚餐图景。他甚至能“闻”到记忆中老宅厨房里飘出的、饭菜特有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
幻觉?还是……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感觉。一定是太累了,是烛光摇曳造成的错觉,是祖父日记里描述的场景引发的联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闭上眼睛,但那声音却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又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楚的暖流。他仿佛能看到昏黄的灯光下(不是烛光,是记忆中那盏挂在堂屋梁下的白炽灯),父母年轻的脸庞,小小的自己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挥舞着筷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雨声似乎彻底停了,万籁俱寂。那清晰可辨的谈笑声、碗筷声、孩童的笑声,也如同退潮般,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书房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和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林默缓缓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寒意。烛火依旧在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独而巨大。刚才的一切,真实得可怕,却又虚幻得如同泡影。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吹熄了蜡烛,和衣倒在书房角落里那张勉强能躺人的旧藤椅上。黑暗中,老宅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将他包裹。他闭上眼睛,意识很快被沉重的黑暗拖拽下去。
……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透过残破的窗棂,斜斜地照进书房,落在林默的脸上。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昨夜的风雨仿佛一场梦,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潮湿土腥气和院子里更加狼藉的景象,证明着它的真实。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夜那诡异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响,清晰得让他心头发紧。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书桌。
他的相机,那台陪伴他走南闯北记录新闻的尼康单反,正静静地躺在书桌一角。他记得昨晚临睡前,只是随手将它放在了那里,并没有使用。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走过去,拿起相机,熟练地按下了电源开关。屏幕亮起,显示着最后拍摄的照片预览。
林默的手指在相机背面的方向键上滑动着。屏幕上的图像快速切换——荒芜的院子、倒塌的厢房、枯死的枣树桩、布满灰尘的书架……这些都是他昨天白天拍摄的,记录老宅现状的资料。
翻到最后几张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他从未拍摄过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堂屋。虽然光线昏暗,景物模糊,但林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格局:正对着的是供奉祖先牌位的神龛(如今早已空空如也),两侧是褪色的对联残迹。神龛下方,是一张八仙桌,桌旁围着几条长凳。
而照片的焦点,集中在八仙桌旁。一个穿着深蓝色棉布上衣、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子侧身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样式的上衣,头发短短的,正对着镜头的方向,咧着嘴,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甚至带着点调皮意味的笑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无忧无虑和蓬勃朝气。
照片的构图并不完美,甚至有些歪斜,光线也很差,像是匆忙间抓拍的。但照片里那个男孩的脸……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止了。他死死地盯着屏幕,指尖因为用力而变得冰凉。
那是他!
是他十岁时的模样!那眉眼,那笑容,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和他童年照片里一模一样!
而抱着他的那个年轻女子……虽然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温婉的轮廓,那两条标志性的麻花辫……是母亲!
林默僵立在原地,清晨微凉的风从破窗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只能死死地盯着相机屏幕上那张突兀出现的、记录着不可能存在的过去的照片。
照片里,十岁的自己,正对着镜头,笑得天真无邪。那笑容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尘埃,在这样一个雨后的清晨,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凝固在冰冷的电子屏幕上,无声地回望着他。
第六章秘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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