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裁缝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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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院们如何在私下串联,如何在背后议论,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质疑。

质疑阿格莱雅的决策,质疑她的能力,甚至质疑她存在的必要。

那些人似乎也忘了。

忘了那些无处不在的金线,既是世间最坚固的盾,也可以是最锋利的刀。

或者,他们没有忘,只是觉得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终究不似从前那般强势,给了那些人她已衰落的错觉。

遐蝶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用在意。”

阿格莱雅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些窃窃私语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

金线无所不在,无所不知。

遐蝶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穿过集市最热闹的中心地段来到城门口,一家不起眼的裁缝店静静地立在那里,门板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衣」。

阿格莱雅在门前停下。转过身。

“去吧。”她看向遐蝶,声音温和,“早去早回。”

遐蝶点了点头,迈步离开。

裁缝铺的门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用细碎的贝壳串成,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格莱雅伸出手,推开了门。

风铃叮当作响。

铺子不大,靠墙的架子上叠着成卷的布料,颜色从深到浅,排列得整整齐齐。

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摊着半成品的衣物,旁边散落着剪刀、针线、粉笔头。

角落里立着几个人体模型,身上套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些已经完成,有些还只做了一半。

一位老妇人坐在工作台旁,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缝制一件深蓝色的长袍。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但手指的关节已经微微变形,是多年劳作的痕迹。

听到风铃声,妇人抬起头。

她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很亮。

看到来人的瞬间,妇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阿、阿格莱雅大人?!”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手忙脚乱地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迎上前,就要行礼。

阿格莱雅抬起手:“不必多礼。”

老妇人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欣喜。

“您……您怎么来了?”

阿格莱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铺子里扫过,掠过那些整齐的布料、半成品的衣物、角落里的人体模型,最后落在窗边那张矮桌上。

老妇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然后快步走到桌旁,端起茶壶,给阿格莱雅斟上。

茶水热气袅袅,散发着某种清苦的香气。

“您……您请用。”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比刚才稳了些。

阿格莱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却准确地“落”在老妇人脸上。

老妇人被她这么“看”着,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停住脚步,双手在身前绞着围裙的边角。

明明已经过了几十年。

明明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明明她如今也是这奥赫玛城里数得上名号的裁缝,徒弟都收了三个。

但被阿格莱雅这么“看”着,她还是紧张,紧张得手心冒汗,紧张得腿肚子打颤。

那种感觉,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莽撞,还什么都不懂。

有一回在集市上看见阿格莱雅,竟大着胆子冲上去,挡在她面前,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凉气的问题——

“阿格莱雅大人,您这件袍子袖口的针法,是怎么缝的?”

那时候她刚学裁缝不久,连最基本的平针都缝不好,却敢拦下半神的路,问这种鸡毛蒜皮的问题。

事后想起来,她自己都后怕得浑身发抖。

但当时,阿格莱雅只是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阿格莱雅伸出手,把袖口递到她面前,让她看清楚了每一针的走向。

“用双股线,先从内侧起针,绕三圈,再从外侧收尾。”阿格莱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教一个普通的学生。

她当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后来,她每次做出满意的作品,都会鼓起勇气去云石天宫门口等。

有时候能等到,有时候等不到。

等到了,阿格莱雅会接过她的衣裳,指尖在针脚上轻轻拂过,说一句“有进步”或者“这里可以再密些”。

再后来,她成了奥赫玛最好的裁缝之一。

再后来,成了家有了孩子的她,不再去云石天宫门口等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年轻时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劲,早就被岁月磨得一干二净。

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冒昧会惹恼那位半神,害怕自己拙劣的手艺会玷污那双能织出万物的手。

“不像从前了。”

阿格莱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妇人微微一怔,抬起头。

阿格莱雅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近乎怀念的笑意。

“不像从前,你还敢大着胆子挡在我面前问针法的时候了。”

老妇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那时候……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

阿格莱雅打断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老妇人从未听过的温柔。

“是勇敢。”

老妇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围裙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又哭又笑:“您……您就别打趣我了……我那时候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

“傻丫头也有傻丫头的好。”阿格莱雅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至少,那时候的你,不怕我。”

老妇人愣住了。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阿格莱雅。

阿格莱雅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望着窗外蓝色的天幕,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淡了些。

“现在的奥赫玛,”她缓缓开口,“不怕我的人,越来越多了。”

老妇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安慰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阿格莱雅说的是事实。

这座城的人,敬她,畏她,依赖她,在背后议论她,在需要她的时候祈求她,在她走过之后窃窃私语。

但敢像当年那个傻丫头一样,大着胆子挡在她面前,问一句“您这件衣裳是怎么缝的”的人……

一个都没有了。

阿格莱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放下茶杯:“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还行。”

老妇人连忙接话,“虽然比不上从前,但勉强能糊口。前阵子还有几位大人来定做衣服,我这手艺还能入眼……”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语速也越来越快。

阿格莱雅就那样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三声轻叩,不紧不慢。

老妇人的话顿住了。她朝门口看去,下意识地就要去开门。

“我来吧。”阿格莱雅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老妇人一愣,但还是乖乖退了回去。

阿格莱雅转向门口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依旧挂着,但那笑意里似乎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请进。”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门被推开。

来古士站在门口。

他那具金属躯体依旧光溜溜的,但那层金属外壳上却覆盖着一层均匀的、刺眼的、饱和度极高的死亡芭比粉色。

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都是。

粉的如此纯正,如此肆无忌惮,在这间光线稍显昏暗的裁缝铺里,简直像是一颗从天而降的信号弹。

老妇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的裁缝铺,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

但这种,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位大人,您……”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来古士的目光越过老妇人,落在阿格莱雅身上。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短暂的沉默。

阿格莱雅率先开口。她的声音依旧从容,嘴角的弧度甚至更深了几分:“安提基色拉族,能在裁缝铺遇到你们,真是罕见。”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像是想起什么有趣事情的表情。

“那时候,我那间可怜的裁缝铺,可是连一枚利衡币都没能赚到你们的。”

来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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