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6章凤鸣西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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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儿国西岭,春深时节。

毛草灵站在新落成的“凤鸣书院”门前,看着匾额上自己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书院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飞檐如凤翼舒展,门前两株百年银杏刚抽出嫩绿新叶。

这是乞儿国第一所正式的女子书院,从提议到建成,耗时三年。朝中反对声从未断绝,即便是最支持她的老臣,也曾私下劝谏:“娘娘,女子识得几个字、会算账管家便够了,何必建书院、授经史?恐动摇国本啊。”

动摇国本。毛草灵想起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千年以降,“国本”二字不知压垮了多少可能。

“娘娘,学子们都到了。”书院山长苏文茵快步走来。她原是江南书香门第的才女,家道中落后辗转来到乞儿国,被毛草灵聘为第一任女山长。

“多少人来报到?”

“原定招收五十人,实际报到六十七人。”苏文茵眼中闪着光,“有些是家中不让,自己偷偷来的;有些是寡妇,卖了嫁妆凑束脩;还有个十三岁的姑娘,走了三百里路,脚都磨破了。”

毛草灵心中一紧:“那孩子安置好了?”

“安排在学子舍养伤,医官看过了,无大碍。”苏文茵顿了顿,“只是……她问我,女子真能读书做官吗?”

“你怎么答?”

“我说,书院大门既开,前路自有人闯。”苏文茵看向毛草灵,“但实话是,娘娘,我也想知道答案。”

毛草灵没有立即回答。她走进书院,穿过庭院,来到正堂。堂内已坐满了年龄各异的女子,从十二三岁的少女到三四十岁的妇人,衣着或华美或简朴,但眼中都有相似的光——那是渴望改变的火种。

她站上讲台,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三年前,我提议建女子书院时,有人说这是‘逆天而行’。我问何为天?答曰:男尊女卑乃天理。我又问:这天理是天生地长,还是人所制定?”

堂内鸦雀无声。

“今天我告诉各位:天理若是天生,女子便不该有读书明理之能。可你们坐在这里,证明你们有此能。那么所谓天理,不过是千年积习,是围墙,是枷锁。”毛草灵声音渐高,“而书院要做的,不是教你们安于围墙之内,是教你们看见围墙,然后——翻过去。”

一个坐在角落的妇人突然举手,她约莫三十岁,双手粗糙,显然是常做农活:“娘娘,我丈夫说,女子读书会移了心性,不安于室。若是学了书反而家宅不宁,这书还该读吗?”

好问题。毛草灵走下讲台,来到妇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

“民妇李三娘,在西市卖豆腐。”

“三娘,我问你:你每日几时起身磨豆?”

“寅时三刻。”

“几时收摊?”

“戌时初。”

“一日劳作几个时辰?”

李三娘算了算:“约莫七个时辰。”

“若有一法,能让你的豆腐更好保存,每日多卖三成,你可愿学?”

“自然愿意!”李三娘眼睛一亮。

“这法子在书里。”毛草灵说,“书院会教算术,让你更快算清账目;教文字,让你看懂商号契约;教格物,让你知晓食物保存之理。这些学了,是让你更安于室,还是更善营生?”

李三娘怔住,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读书不会移了心性,只会明心见性。”毛草灵走回讲台,“若有人说女子读书便不安分,那是他怕——怕你们看清自己应有的天地,怕围墙关不住展翅的凤凰。”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继而如潮。

开讲仪式后,毛草灵在苏文茵陪同下参观书院。学堂、书阁、琴室、画舫、药圃一应俱全,后院还有一小块试验田,供学子实践农事。

“课程如何安排?”毛草灵问。

“分三级:蒙学部授基础识字算数;经学部授诗书礼乐、史鉴策论;专修部设医、工、商、农四科,学子可择一专攻。”苏文茵递上课程册,“只是……师资尚缺。特别是专修科的先生,肯教女子的老师傅不多。”

“柳如弦琴艺课开得如何?”

“极好。”苏文茵笑了,“柳先生虽不善言辞,但琴音能传道。昨日她弹《胡笳十八拍》,满堂学子泪下,课后竟有三人要学琴艺专修。”

毛草灵点头:“工匠师傅的事,我来想办法。西市有个老木匠,手艺精湛,无儿无女。我明日亲自去请。”

“娘娘不可!”苏文茵急忙道,“您乃国母,岂能——”

“国母也是女子。”毛草灵打断她,“若我都觉得请工匠是丢脸的事,又如何说服世人女子可习百工?”

正说着,一个侍女匆匆跑来:“娘娘,宫中急报,陛下请您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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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乞儿国皇帝李承稷——当年那个被她以“替身公主”身份嫁与的年轻君主,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眉宇间多了沉稳,鬓角也有了星霜。他面前摊着一份奏折,脸色不豫。

“灵妹,你看看这个。”他将奏折推过来。

毛草灵接过,迅速浏览。是御史台的联名上奏,洋洋洒洒千言,核心只有一句:“凤鸣书院有违祖制,蛊惑人心,请即取缔。”

“谁领的头?”

“老御史周崇礼。”李承稷揉着眉心,“他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今日早朝,半数大臣附议。”

“陛下的意思?”

李承稷沉默片刻:“灵妹,书院才开三日,朝野已沸反盈天。是否……暂缓几年?待风气渐开,再徐徐图之。”

毛草灵放下奏折,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御花园中桃花正盛。她想起书院里那些女子的眼睛,想起李三娘粗糙的双手,想起那个走了三百里路的姑娘磨破的双脚。

“陛下还记得贞观十八年,我初到乞儿国时的事吗?”

李承稷一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时后宫妃嫔欺我出身,在宴会上当众‘考校’才艺,要我弹筝。”毛草灵转身,目光清澈,“我不会。不是谦虚,是真不会。在春风楼时,我只学了诗文算数,乐器一概未习。”

李承稷想起来了。那晚她当众出丑,成了后宫笑柄。他虽出面解围,但心底也有过疑惑:堂堂“公主”,怎会不通音律?

“后来我问柳如弦——就是如今书院的琴艺先生——为何不教我乐器。她说:‘你眼中有一团火,这火不该锁在宫商角徵羽里。楼里其他姐妹学琴学舞,是为了取悦他人。但你,该学取悦自己的本事。’”

毛草灵走到李承稷面前:“陛下,凤鸣书院教的,就是‘取悦自己的本事’。不是让女子学了技艺去取悦男子,是让她们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是卖豆腐还是开商号,是相夫教子还是悬壶济世,或者两者兼顾。”

“我明白你的用心。”李承稷叹息,“但朝局动荡,边关也不太平。此时强推女子书院,恐生内乱。”

“陛下以为,取缔书院就能安内?”毛草灵摇头,“那些走了三百里路来求学的女子,若被赶回去,心中种下的是顺从,还是怨恨?那些偷偷卖了嫁妆来读书的寡妇,若希望破灭,是安静归家,还是绝望生事?”

她拿起那份奏折:“周崇礼御史有三房妾室,最小的才十六岁,比他孙女还小。他家中女眷不许识字,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他自己书房里,春宫图、艳情诗藏了不少。这样的‘德’,是要女子蒙昧如羔羊,任人摆布。”

李承稷皱眉:“灵妹,此话过激了。”

“那我说个不过激的。”毛草灵直视他,“陛下可曾想过,为何乞儿国盐铁专卖年年亏空?因为主管的官员不识数,账目糊涂。若让书院培养的女子去做账房,她们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必比那些靠祖荫的纨绔尽心。”

“女子为官?”李承稷摇头,“这太过了。”

“先从小吏做起。户部、工部那些抄写算账的职位,女子为何做不得?”毛草灵步步紧逼,“陛下总说人才匮乏,可一半人口被禁止读书做事,人才从哪里来?”

窗外传来钟声,是报时了。李承稷起身踱步,良久,停在她面前:

“灵妹,你可知我最大的担忧是什么?”

“请陛下明示。”

“我怕你……成了众矢之的。”李承稷声音低沉,“这些年来,你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权贵?如今又要动千年祖制,那些人的矛头,会全部指向你。我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毛草灵心中涌起暖意。十七年夫妻,他们有争执,有分歧,但这份担忧是真的。

“陛下,若怕箭矢便不敢举旗,那旗帜永远竖不起来。”她轻声说,“我不是一个人在举旗。书院里那六十七个女子是旗手,柳如弦是旗手,苏文茵是旗手,将来还会有更多旗手。箭矢射来,我们互为盾牌。”

李承稷凝视着她,忽然笑了:“你总是这样。当年和亲路上遇到劫匪,你挡在我面前;后来宫廷政变,你深夜单骑调兵;如今为了女子书院,又要独对满朝文武。”

“不是独对。”毛草灵也笑了,“陛下不是站在我这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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