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20章归去来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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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照进长安城,大唐的皇宫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是醒了一半——东宫的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准备早膳,西宫的妃嫔们还在梦中,而正殿里,五十七岁的玄宗皇帝李隆基已经披衣而起,在烛光下批阅昨夜送来的急奏。

“陛下,该用早膳了。”老太监高力士躬身进殿,手里端着温热的参汤。

李隆基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岁月在这位曾经英武的帝王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鬓发已全白,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是能穿透一切表象看到本质。

“放着吧。”他放下朱笔,“今日可有边境来的奏报?”

“回陛下,陇右道节度使的密奏刚到。”高力士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李隆基拆开,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奏报上说,乞儿国近五年国力大增,边境贸易额翻了四倍,军事改革后军队战斗力明显提升。最令人警惕的是,乞儿国最近在边境修建了三座新城,名义上是贸易据点,实则军事要塞的布局。

“十年前,朕送出去的那个替身……”李隆基喃喃道,将奏报放在案上,“竟有如此能耐?”

高力士垂首不语。十年前那场和亲,是他亲自操办的。当时为了不损失真正的公主,从青楼找了个容貌相似的女子冒充,这本是皇室秘而不宣的耻辱。谁能想到,那个青楼女子到了乞儿国,不仅没被识破,反而成了贤明的皇后,将一个小国治理得蒸蒸日上。

“陛下,还有一事。”高力士低声说,“太子殿下昨日去了平康坊。”

李隆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又去?”

“是……听说是在寻一个人。”

“寻谁?”

高力士犹豫片刻,才说:“听说,是在寻十年前和亲的那位……那位姑娘在青楼时的旧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李隆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每一声都沉重如钟。

十年前,他为了保全亲生女儿,用了个替身。这本是一步险棋,但当时朝局不稳,边境动荡,他别无选择。十年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被送走的女子——叫什么来着?哦,毛草灵。一个奇怪的名字,像是随口起的。

起初,他以为她活不过三个月。乞儿国虽小,但宫廷斗争残酷,一个青楼出身的替身,如何能在那种环境中生存?

可她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风生水起。乞儿国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惊讶:推行新政、兴修水利、发展商贸、改革军制……每一件事都显示出非凡的才智和魄力。

去年,乞儿国使臣来朝,呈上的国书文采斐然,提出的通商条款滴水不漏,连大唐最精明的户部尚书都赞叹不已。使臣私下透露,那国书是皇后亲自起草的。

一个青楼女子,怎会懂得这些?

“力士。”李隆基忽然开口,“你说,朕当年是不是错了?”

高力士扑通跪地:“陛下英明,所做决策皆是为国为民!”

“起来吧,朕没怪你。”李隆基挥挥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朕是在想,如果当年送出去的是真正的公主,如今会怎样?如果当年留下那个毛草灵,又会怎样?”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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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平康坊深处的一座小院里,太子李亨正坐在简陋的厅堂里,面前是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衣着朴素但整洁,面容憔悴但眼神清亮。她是当年“春香院”的老妈子,毛草灵就是从这里被送走的。

“嬷嬷不必紧张。”李亨温和地说,“孤只是想了解一些旧事。”

老妈子姓柳,十年前还是春香院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却只是一个靠刺绣为生的普通妇人。春香院在三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姑娘们各奔东西,她也失了生计。

“殿下想问什么,民妇知无不言。”柳嬷嬷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关于毛草灵。”李亨缓缓道,“她当年在春香院时,是个怎样的人?”

柳嬷嬷愣了愣,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草灵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

“哦?如何不一样?”

“她刚来的时候,哭过闹过,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柳嬷嬷陷入回忆,“她不认命,但也不蛮干。她教其他姑娘唱歌,教她们识字,还教她们一些奇怪的技艺——比如用花瓣做胭脂,用草药做香膏。春香院的生意因此好了很多。”

李亨专注地听着:“还有呢?”

“她很聪明。”柳嬷嬷继续说,“有一次,有个富商故意刁难,出了一个极难的对子。草灵不仅对上了,还对得精妙绝伦。那富商羞愧而去,从此不敢再来闹事。”

“她会对对子?”李亨惊讶。青楼女子识字已属罕见,更别说有文采了。

“何止。”柳嬷嬷苦笑,“她还会算账,春香院的账目她看过一遍就能找出错漏。她会画画,画的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一些奇怪的图形,说是……建筑图样。她甚至懂医术,有姑娘生病,她开的方子比郎中还管用。”

厅堂里安静下来。李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形象:一个来自青楼却才华横溢的女子,一个被命运捉弄却从不屈服的灵魂。

“当年和亲之事,她是自愿的吗?”李亨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柳嬷嬷沉默了更久,久到李亨以为她不会回答。

“一半一半吧。”她终于开口,“当时宫里来选人,要求容貌好、有才艺、最好是孤女。草灵符合所有条件。我找她谈,告诉她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在青楼,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富人做妾;去和亲,至少是明媒正娶的皇后。”

“她怎么回答?”

“她问了我三个问题。”柳嬷嬷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第一,乞儿国在哪里?第二,那里的百姓过得如何?第三,如果她去了,能不能带一些书和种子?”

李亨怔住了。他预想过各种回答——恐惧、贪婪、野心,唯独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

“我答不上来。”柳嬷嬷擦擦眼泪,“我只知道乞儿国在西北边,是个小国,很穷。至于书和种子……我说应该可以。”

“然后她就答应了?”

“她说:‘好,我去。但如果有一天我能做主,绝不让其他女子再经历这样的选择。’”

柳嬷嬷的眼泪终于落下:“她走后,春香院渐渐没落了。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我再也没有心力经营。每次听到乞儿国传来的消息,说皇后又推行了什么新政,又做了什么善事,我就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送走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亨明白那未尽之言。

如果毛草灵留在大唐,会怎样?也许她会在青楼终老,也许会被某个官员纳为妾室,也许会在某个角落里默默无闻地死去。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国家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嬷嬷可知,”李亨轻声说,“她在乞儿国推行了女子可以读书、可以经商、可以继承财产的法令?”

柳嬷嬷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她还建立了女学堂,让平民女子也能受教育。她设立了女子创业基金,帮助无数贫苦女子自立。她在乞儿国做的,正是她当年承诺的——不让其他女子再经历她那样的选择。”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时光的碎片。

“殿下为何要问这些?”柳嬷嬷终于鼓起勇气问。

李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破败但整洁的小院:“因为孤想知道,大唐失去了什么。”

他转身,目光如炬:“十年前,父皇为了保全皇室颜面,送走了一个替身。十年后,那个替身在一个小国创造了盛世。而大唐呢?这十年,我们在做什么?”

柳嬷嬷不敢回答。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姓,怎能评论朝政?

但李亨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这里有些银两,嬷嬷拿着,好好过日子。春香院的旧人,孤会派人寻找,妥善安置。”

“殿下,这……”

“这是孤代大唐还的债。”李亨说完,大步走出小院。

院外,等候的侍卫牵来马匹。李亨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藏在平康坊深处的小院。

十年前,这里走出去一个女子,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而大唐,却在同样的十年里,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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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李亨回到东宫。他没有直接去见父皇,而是去了藏书阁。

巨大的书架直通屋顶,上面摆满了典籍史册。他走到“舆地志”那一区,找到了关于乞儿国的记载。

薄薄的一册,只有十几页。记载着乞儿国的地理位置、风土人情、历代国王,内容简略而陈旧——那是二十年前编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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