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太平授狂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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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他身前,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照神道人说:“不用费那个力气了。自己身体自己知道,活不成啦。”
我说:“没必要上来就拼命,你只需要拦一下,我就能反击。”
照神道人道:“然后呢?付出一辈子的代价。你被那劫胎垂死一击伤到,可不是那么好化解的,强行出手,会伤根底。要是你因为这死了或者残了,我这人情可不就落到空处去了。”
事实自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他实力不如燃灯仙尊,如果不倾尽全力,拿出以命换命的打法,就伤不到燃灯仙尊。
而只有一击伤到燃灯仙尊,才能打击到他的信心,让他不敢再轻易动手。
老道一诺千金,拿命替我牵制住了燃灯仙尊。
我说:“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就算我死了,将来陆师姐和乐姐儿也会承认。”
照神道人摇头道:“这个人情是卖给你的,不是给高天观的,也不是给小陆元君和小韩真人的。你不能不认。”
我说:“只给我,要是我死了,可就浪费了。你不是白死了吗?”
照神道人道:“我本来就快死了,不过是早死些日子,能用死换你一个大人情,就不白死。你要是到死都还不上,也不算浪费,说明白云观无灾无劫,平安无事。”
我说:“我在十月要过生死关,不一定能活过去。”
照神道人哈哈一笑,道:“我相信你一定能过去。老话说得好,祸害活千年。你是个大祸害,没准能活个万把年,区区生死关,难不住你。”
我说:“你倒是比我有信心。”
照神道人道:“我不是对你有信心,而是对黄元君有信心。乱世教贤子,太平授狂徒。这乱世贤子不一定长命,可太平狂徒绝不会短命。命太短,形不成威慑,就没有意义了。”
我说:“这句话我听老君观的李云天说过,他因为这个说他不如黄元君。可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乱世,不应该教出足够强硬的狂徒才对吗?”
照神道人摇头道:“你没经过乱世,就算历遍江湖凶险,也不明白真正的乱世模样,不明白那种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兵灾、饥荒、瘟疫、人如草芥,朝不保夕。人在这种境地里,为了口吃的,为了活命,什么伦常道义都能抛,心里头那点善念和希望,是最先被磨没的。看得太多,人就会变得冷、硬、狠、疑,觉得这世道本就该是这样,弱肉强食,没有道理可讲。这个时候,你教出一个本事高强却同样心冷手狠的狂徒,不过是往这潭绝望的死水里再添一把刀,让他去抢、去杀、去成为新的强食者,于这世道何益?于这苦苦挣扎的苍生何益?
所以,乱世要教贤子。教的不是迂腐的老好人,而是在看清了所有黑暗、经历了所有不堪之后,心里头还能守住一点慈悲,存着一份希望的人。他的本事要足够大,大到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站得住;但他的心要正,正到能在周遭一片漆黑中,自己成为那一点光。别人因乱而冷,他要因乱而热;别人因绝望而弃善,他要因苦难而更知善之可贵。这样的人,才是火种。他活着,能让看到他的人觉得,这世道或许还有救;他行事,能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划出道义的边界。
太平年月不打仗了,能吃饱了,律法章程也立起来了,大部分人安安分分,求个安稳日子。可你要知道,太平的土壤,最养阴私鬼祟。因为规矩多了,空隙也就多了;日子好了,人的贪欲也花样翻新了。总有些心思不正的,觉着这太平盛世是他们的棋盘,钻律法的空子,借规矩的漏洞,用更隐蔽、更文明的手段去害人、敛财、满足私欲。他们躲在太平的表象之下,寻常的正道手段,往往拿他们没办法,或者代价太大。这个时候,你再教那种循规蹈矩、心怀苍生的贤子,固然是盛世基石,但对付这些藏在阴影里的聪明恶人,不够力。
因此,太平要授狂徒。这个狂,不是疯癫,不是滥杀。而是心无羁绊,行无定法,不循常理,不惧规则。他心中自有一套更古早、更直接的公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律令规章管不到管不了或者管起来太费事的阴私角落,他来管。他不用跟你讲程序,不用跟你耗时间,他认准了你是恶,你就得付出代价。
这种狂徒,存在的意义不是破坏太平,而是震慑。让那些以为躲在规则后面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人知道,这朗朗乾坤之下,除了王法,还有他们算不透、挡不住、不讲理的力量。这力量,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剑,让他们在作恶之前,不得不掂量掂量,会不会惹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狂徒,用他们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法承受的方式,跟他们算总账,让他们做事不至于太没有底线。”
他长长舒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说:“小陆元君和小韩真人做不了太平狂徒。所以黄元君找到了你,你有本事,够狠,心思缜密,算计深沉,更重要的是你不信邪,不惧规,心中自有一杆秤,认准了的事,就敢用最直接、甚至最邪性的手段去做。你一定能过生死关。”
我说:“我做不了大事,只能在江湖打混,你老高看我了。黄元君收我,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想让我照看陆师姐和乐姐儿,让她们能平安长大继承高天观……”
照神道人道:“惠真人,你小瞧黄元君啦。你不用妄自菲薄,也不用自视过高,按你本心去做就是了。照看不了天下,只照看江湖也行啊,太平年月最凶险莫过于两处,上有庙堂下有江湖,照看了一处,就不失黄元君思量……庙堂也有不用你照看,黄元君另有人选啊。”
我说:“好,你这人情,我记下了。将来白云观有事,尽可以来找我。”
照神道人点头道:“这就对喽。惠真人呐,你是杀伐无双的在世神仙,别管有没有底气,得必须先有这个范儿。有了范儿,别人才能信你。信你的人多了,你就自己也信自己啦。嘿,那些称神道仙的,都是这么一步步膨胀起来,最后自己把自己都骗了,真以为自己是真神仙,结果什么都敢干,最后自取灭亡。你一个真正的在世神仙,可不能不如这些假神仙。”
我郑重道:“多谢道长指点,我记得了。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的吗?”
照神道人道:“话就不用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这种老古董的想法不适合这个新时代啦。太平盛世将至,这人呐,就得有太平盛世的活法。太平盛世好啊。能活着看到太平盛世,我这辈子也算是有福气啦。老辈人都传说有个太平年,那年月世间不愁吃和穿。下雨变香油,下雪成白面,下雹子就是那叮叮当当落洋钱……”
他轻轻哼唱着,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垂下头,直至悄然而止。
我在身上摸了摸。
最后三炷香已经插在了院墙外。
头一次,身上一根香都没有。
我微微叹了口气,并指如剑,对着照神道人虚点三下。
一敬天地,见证丹心。
二敬师门,道统长存。
三敬道友,一路归真。
三礼敬过,抱拳诵道:“功德金色,光照十方。魂归杳渺,径上南宫。救苦天尊,接引往生。”
念罢,起身,后退三步,双手结太极印举至额前,然后缓缓下放,躬身施礼。
礼毕,祭符起火,将照神道人的尸身焚化,骨灰用外衣收拢包好系到腰间,向后招了招手,顶着毗罗脑袋的无皮死猫无声走过来,停在脚边。
我略一环顾四周。
整个祠堂一片寂静。
原本倒地上哀嚎的毗罗手下都已经没了动静。
侥幸逃脱的那几人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却还有一个急促微弱的呼吸声。
那是六娘。
虽然被炸得腹部破烂,几乎断为两截,可她却还活着。
但也只是还吊着那么一口气罢了。
我领着无皮死猫走过,蹲到她身旁。
六娘看到了毗罗的脑袋,嘴角动了动,道:“他死了吗?”
我说:“快了。”
六娘道:“有红莲太上宝胎法护持,是杀不死的。”
我说:“如果他一心想逃的话,或许没那么容易。可惜,他咽不下这口气,想要报复回来,那就没机会逃掉了。”
六娘道:“你早就算计好了吧,之前跟我讲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我说:“你跟我讲的也没有一句实话,又怎么能够指望我对你讲的是实话?”
当初上石钟山,六娘主动讲出这是毗罗仙尊的劫胎,我便猜测这可能会是个陷阱,所以在对六娘讲解劫胎法术原理的时候,故意讲错了关键部分,又提出想要劫胎的尸体和毗罗仙尊的记忆,流露出贪婪之意,制造一个可以用来伏击我的机会,以备不测。
大江上剑斩毗罗后,他死得干脆利索,身体立时成了空壳,这不符合情理。
像照神道人那般死得了无牵挂,才能魂魄散去,归入天地,不会化鬼。
可毗罗苦等的成仙天时被我破坏,升仙不成反倒了性命,一肚子的不甘愤恨,哪可能干脆利索归于天地,那就必定是在死的那一刻发动了红莲太上宝胎法,借胎在世转生。
所以我立刻追上石钟山。
被剥皮的死猫便是这边发动红莲太宝胎法接应毗罗魂魄所施的祭祀之物。
当毗罗和我在大江之上拼斗搏杀的时候,六娘应该就在这石钟山崖上祭祀施法做接应准备。
只是,毗罗这个法术跟正常的红莲太上宝胎法并不一样。
正常的宝胎是要按正常分娩下生,慢慢养大后才能恢复记忆,继续修行。
可毗罗这劫胎以魂魄喂养,一怀多年,什么胎都早就死了,还能在六娘腹中活动,只能说是近乎妖魔的邪物,跟胎儿没有一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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