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无声的相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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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比赛。那是他等了四年的机会,他不能辜负。

晚上八点四十分,耿斌洋回到酒店。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的工作人员在值班。他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疲惫的脸。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耿斌洋走出去,沿着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快到1207房间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于教练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1215房间。此刻,1215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熟悉,让耿斌洋的心脏骤然紧缩。

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四年前,他每天都能听到。四年里,他在无数个梦里听到。

是上官凝练。

耿斌洋的身体僵住了。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房间里的对话清晰地传出来:

“……教练,芦东和张浩本来想亲自过来的,但考虑到明天就要比赛,两队又是对手,他们不方便露面,就托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是上官凝练的声音。那么真实,那么近。

然后是于教练的声音: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坐,坐下说。”

“就是一些沪上的特产,还有他们俩给您写的信。”

上官凝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芦东说,不管明天比赛结果如何,您永远是他的教练。”

于教练笑了:

“那小子……腿怎么样了?我听说明天他能上场?”

“嗯,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踢完一场没问题。”

上官凝练说:

“教练,您呢?在沈Y还习惯吗?”

“习惯。那帮小子虽然年轻,但很拼。”

于教练说:

“你呢?腿伤……还有没有障碍?”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上官凝练轻声说:

“阴雨天还是会疼。但习惯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耿斌洋的心脏。他靠在墙上,手指紧紧抓着墙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房间里,对话还在继续。

于教练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习惯什么习惯,疼就是疼。该治疗还得治疗。”

“我知道。教练,您别担心我。”

上官凝练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教练,我……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您有没有……他的消息?”

这个问题问出来,走廊里的耿斌洋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

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于教练说:

“凝练,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我就是想知道。”

上官凝练的声音有些颤抖

“四年了,教练。我找了他四年,托了无数人,用了各种办法。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想,他是不是……”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耿斌洋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于教练的声音很沉重:

“凝练,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向前看。”

“我向前看了,教练。”

上官凝练的声音里带着泪意

“我这四年,很努力地向前看。我好好画画,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可是……可是有些东西,它就是过不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

“教练,您跟我说实话,您到底有没有他的消息?哪怕一点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于教练说:

“没有。”

这个“没有”说得很快,很干脆。但耿斌洋听出了其中的迟疑和挣扎。

房间里,上官凝练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对不起教练,我不该问这些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明天比赛,我会在包厢里看。教练,您要加油,沈Y也要加油。但……但我还是会为芦东和张浩加油的,您别生气。”

于教练笑了

“傻孩子,我生什么气。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那我先走了。教练您早点休息。”

“好,路上小心。”

房间里有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走来。

耿斌洋猛地睁开眼睛。他应该立刻离开,应该躲起来,不能让上官凝练看见他。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门开了。

上官凝练走了出来。

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长发披在肩上。四年的时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多了一份成熟的韵味。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她就站在离耿斌洋不到五米的地方。只要她转过头,就能看见他。

但她没有转头。她背对着耿斌洋,对于教练说:

“教练,那我走了。明天比赛见。”

“好,路上小心。”

上官凝练点点头,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耿斌洋躲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那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围巾上精细的编织花纹。

有那么一瞬间,耿斌洋几乎要冲出去,要叫住她,要告诉她: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脚像灌了铅,迈不出一步。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走进电梯,转过身,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她的脸在门缝中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电梯下行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耿斌洋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电梯门,仿佛还能看见她最后的样子。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四年来,他哭过。在齐县那个潮湿的出租屋里,在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时,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但那些眼泪都是无声的,压抑的,带着自我厌恶和绝望的。

但此刻的眼泪不同。它们是滚烫的,汹涌的,带着四年来积压的所有思念、愧疚、痛苦和爱。

他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却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不配站在她面前。不配再拥有那样温暖的目光,不配再听到那样温柔的声音。

他毁了一切。四年前的那个决定,毁掉的不仅是冠军,不仅是兄弟情谊,还有这份他珍视如生命的爱情。

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于教练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耿斌洋。

两人对视。

于教练看到了耿斌洋脸上的泪痕,看到了他颤抖的肩膀,看到了他眼中那种近乎崩溃的痛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久,耿斌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

“教练。”

“嗯。”

“我……看见了。”

“嗯。”

简单的对话,但两个人都明白其中的重量。

于教练走到耿斌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很轻,但耿斌洋却觉得有千斤重。

于教练说:

“去洗把脸。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你还有比赛要踢。”

耿斌洋点点头。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沉重,背影佝偻,像一个背负着整个世界的老人。

于教练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孽缘啊……”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回到房间时,王涛正在看电视。看到耿斌洋进来,他愣了一下。

“洋哥,你……没事吧?”

王涛小心翼翼地问。

耿斌洋的眼睛还红着,虽然他已经尽力掩饰了。

“没事。”

他低声说,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卫生间里,耿斌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四年了,这张脸变了很多。更瘦了,轮廓更分明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

但有些东西没变。他还是那个耿斌洋,那个会踢足球的耿斌洋,那个爱着上官凝练的耿斌洋,那个四年前因为一个错误决定而毁掉了一切的耿斌洋。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的那一幕。上官凝练从他面前走过,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想起她问于教练的那句话:

“您有没有他的消息?”

她还在找他。四年了,她还在找他。

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动又痛苦。感动的是,她没有忘记他。痛苦的是,他不值得她这样等待。

门外传来王涛的声音:

“洋哥,你没事吧?”

耿斌洋打开门走出来

“没事。我去阳台抽根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

“今天想抽一根。”

耿斌洋从背包里摸出一包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刚才在便利店随手拿的。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部,让他咳嗽起来。

他早就把烟戒了,四年前就戒了,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此刻翻涌的情绪。

阳台正对着沪上体育场。夜晚的体育场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准备。明天,那里将坐满四万人,将上演一场决定冠军归属的决战。

而他,可能会踏上那片场地。

可能会在四万人面前,在芦东和张浩面前,在上官凝练面前,重新踢一场球。

这个念头让他既恐惧又期待。恐惧的是,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场面。期待的是,他终于有机会用足球的方式,去面对他亏欠的一切。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耿斌洋回过神来,把烟头按灭在阳台上的烟灰缸里。

他回到房间,王涛已经关了电视,躺在床上玩手机。

王涛说:

“洋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比赛呢。”

“嗯。”

耿斌洋躺到自己的床上,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耿斌洋闭上眼睛。但上官凝练的脸立刻浮现在眼前——广告墙上那个笑容明媚的她,走廊里那个忧郁的她,四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她。

他想起大学时,她第一次来看他踢球。那是一场普通的校内比赛,但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比赛结束后,她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

“耿斌洋,你踢球的样子真好看。”

他想起她腿受伤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笑容对他说:“没事,不疼。你好好踢决赛,我等你拿冠军回来。”

他想起四年前,他站在火车站里,手里攥着那张不知道开往何方的车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四年过去了。他逃了四年,也赎罪了四年。

现在,他回来了。

明天,他要重新踏上球场。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隔壁床上,王涛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这个年轻的后卫已经睡着了,对明天充满了单纯的期待和紧张。

耿斌洋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他在心里默默说:

东少,耗子,明天见。

凝练,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们,还在等我。

同一时间,1215房间里,于教练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芦东和张浩托上官凝练带来的信。信纸是普通的A4纸,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的。

芦东的信:

“教练:见字如面。明天就要比赛了,有些话不方便当面说,就写在这里吧。四年了,我一直记得您教我们的那些东西——踢球先做人,赢要赢得光明,输要输得坦荡。明天无论结果如何,您永远是我的教练。另外……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有耿斌洋的消息,请告诉他:兄弟一直在等他。芦东。”

张浩的信:

“教练!明天要跟您带的队比赛了,想想还挺奇怪的。但这就是足球吧!不管输赢,赛后咱们一定得聚聚,我请您喝酒!对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屈玮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这事儿我还没跟芦东说呢,您先替我保密。最后……教练,您要是见到耿斌洋,帮我带句话:耗子想他了。真的。张浩。”

于教练看着这两封信,眼睛有些湿润。

四年了,这两个孩子长大了,成熟了,成了这个联赛最好的球员。但他们心里,始终给那个消失的兄弟留着一个位置。

就像上官凝练心里,始终给那个离开的爱人留着一个位置。

就像他自己心里,始终给那个自我放逐的弟子留着一个位置。

于教练放下信,走到窗边。窗外,沪上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这座城市见证了太多的故事——聚散离合,成败荣辱,爱恨情仇。

明天,又将有一个新的故事在这座城市上演。

而他,将亲手推动这个故事走向结局。

他想起傍晚时分,上官凝练离开后,耿斌洋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样子。那个孩子哭了——四年来,于教练第一次看到他那样哭。不是压抑的,不是隐忍的,而是崩溃的,宣泄的。

那是好事。于教练想。能哭出来,就说明心里那块坚冰开始融化了。

明天,当耿斌洋踏上球场,当他面对芦东和张浩,当他可能面对四万人——包括上官凝练——的注视时,那场迟到了四年的审判,才真正开始。

不是别人审判他,是他自己审判自己。

足球场是最好的审判台。在那里,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下,所有的真相都会暴露在阳光下。你会看到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有多少勇气,到底配不配站在那片草地上。

于教练相信,耿斌洋准备好了。

四年了,足够了。

他回到床边,躺下,关灯。黑暗中,他低声自语:

“明天,都给我好好踢。踢一场配得上这四年等待的比赛。”

窗外,沪上的夜晚渐渐深沉。

但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今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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