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格陵兰人的复活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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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达克走过去,并没有推开儿子,而是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了儿子持刀的手腕。

「看好了,手腕要软,刀刃要斜着切。」

在父亲大手的引导下,乌鲁刀在肉块上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

一片厚度均匀的深红色肉片被完整地片了下来,透着极昼的阳光,甚至能看到肉质细腻的纹理。

「这才是做肉乾的标准。」

奥达克松开手,转头对林予安解释道:「Lin,这就是我们的能量棒。」

「独角鲸的肉肌红蛋白极高,如果不经过处理直接冻起来,口感会很柴。但如果做成风乾肉,它就会变成另一种美味。」

奥达克指了指脚边一个装满液体的塑料桶。林予安凑近闻了闻,是一股浓烈的咸腥味。

「这是海边打来的海水。」奥达克解释道,「我们要把切好的肉片在海水里浸泡十分钟。」

「海水里的盐分能杀菌,防腐,还能给肉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防止苍蝇叮咬。」

「这比超市里的精制盐好用多了,它带着大海的魂。」浸泡完毕后,奥达克示范着将肉片搭在架子的横杆上。

「Lin,你是不是在担心现在的气温太低,肉晒不干?」奥达克仿佛看穿了林予安的心思。

「确实,现在才四月,虽然有太阳,但这还是零下十几度的冰箱。」林予安实话实说。

奥达克把一片肉挂好,:「四月才是做肉乾的黄金时间,如果是6—8月的夏天苍蝇会把卵产在肉里。」

指了指那些已经开始结霜的肉条:「而且我们用的不是热风乾,而是冷冻风乾。」

「肉挂上去先冻成石头,然后乾燥的冷风会把里面的冰直接抽走。这样出来的肉,纤维是松的,嚼起来乾脆,而且不会坏。」

「要是等到天热了再晒,肉就只能做成发酵的酸肉了,但那个味道你肯定受不了。」

「那这些呢?」林予安指着旁边一堆带着筋膜丶稍微次一等的碎肉和软骨。

「那是给狗准备的旅行乾粮。」奥达克把那些碎肉扔进另一个桶里,没有过海水,直接挂在了架子的最下层。

「出远门打猎的时候,我们带不动沉重的鲜肉。

这些肉乾轻便丶热量高。到了营地,切几块扔给狗,它们嚼得嘎嘣响,既磨牙又顶饱。」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锅炉房后的小院变成了繁忙的加工厂。

林予安也没有闲着,他挽起袖子,帮忙将切好的肉片挂上高架。

伊努克虽然动作依然有些笨拙,但在父亲的指点下,切出的肉片越来越像样。

他不再是那个只盯着电脑屏幕的宅男,此刻的他,手上沾满了鲜血和海水,终于有了一丝猎人儿子的模样。

当最后一块肉被挂好,整个风乾架上挂满了数百条深红色的肉柳,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和海盐味。

——

奥达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正在认真清洗乌鲁刀的儿子,眼神复杂。

「其实————他切得还行。」低声对林予安说道,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虽然比不上我年轻的时候。」

这或许是一个严厉的因纽特父亲,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奥达克大声宣布,打破了那丝温情:「好了!工作结束!」

「伊努克,推着你的轮椅回屋去,别在这儿碍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予安,「Lin,肉挂好了,证办好了,牙也刷白了。我们没有什麽活了,一会儿可以小酌一杯了。」

回到温暖的屋内,空气中弥漫着刚出锅的炖肉香气。

玛利亚已经摆好了酒杯。

「乾杯!」

辛辣的液体入喉,瞬间化作一团火。奥达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脸颊泛起了红晕。

「Lin,你别急着走,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四月正是格陵兰最快乐的时候。」

奥达克放下酒杯,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明天是复活节,这是格陵兰人最重要的日子。」

「我的大儿子马利克和二儿子彼得,今晚会坐飞机从努克赶回来。他们会带着老婆孩子,全家团聚。」

奥达克指了指窗外那片广阔的冰原:「明天我们要全家出动,去冰川脚下野餐。这是传统。你一定要参加。」

「我要向我的那两个城市儿子炫耀一下,什麽才叫真正的东方神射手。」

第二天,复活节。

如果说之前的卡纳克像是一个在寒风中沉默硬抗的老猎人,那麽今天的卡纳克,则变成了一个准备去参加舞会的快乐小伙子。

清晨,教堂那口有些生锈的铜钟被敲响,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每一栋彩色木屋之间。

街道上不再空荡,而是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是格陵兰一年中最隆重丶也最色彩斑斓的时刻。

对于这个常年被白色冰雪和黑色岩石占据的世界来说,今天的色彩简直奢侈得令人眩晕。

格陵兰的民族服饰在这一天成了绝对的主角。

男人们,包括平时总是脏兮兮的奥达克,此刻都换上了雪白色的阿诺拉克仪仗风衣。

那是一种厚实的棉布制成的套头衫,胸前绣着精致的几何花纹,下身则是笔挺的黑色长裤和擦得鋥亮的黑皮靴。

而女人们的装扮则更为惊艳。

玛利亚脱下了平时那件沾满海豹油脂的围裙,换上了一件红色的丝绸上衣。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下身那条短裤一那是用海豹皮制成,上面密密麻麻地缝制了彩色玻璃珠,拼出了极为繁复精美的图案。

脚上则是一双长及大腿的白色海豹皮靴,上面的刺绣精细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在白雪的映衬下,整个小镇像是一个流动的调色盘。

人们互相拥抱,用格陵兰语说着「复活节快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对太阳和新生的渴望。

对于因纽特人来说,祈祷只是序曲,真正的庆祝必须在荒野中进行。

而那些昂贵的礼服,是绝对不能在雪堆里打滚的。

奥达克家门口,一场略显滑稽却又无比写实的「换装秀」正在上演。

他的两个大儿子一马利克和彼得,昨晚刚带着妻儿从首府努克飞回来。

此刻,这两位平日里坐在恒温办公室里的公务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把身上那些昂贵的民族礼服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防尘袋里。

老大马利克换上了一件鲜红色的加拿大鹅极地羽绒服,领口那圈厚实的狼毛在风中抖动。

这是努克中产阶级和政府官员的「标配」,既保暖又能彰显身份。

老二彼得则更讲究,穿了一套冰岛顶奢品牌66°North的连体冲锋衣,黑色的面料上印着反光条。

看起来像是个准备去攀登珠峰的专业探险家。仅仅这一套衣服的价格,就抵得上皮塔那两辆雪橇。

看着儿子们把自己裹得像两个昂贵的彩色塑胶袋,正在整理自己那双驯鹿皮靴的奥达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一边给狗套绳索,一边用格陵兰语嘟囔了一句:「丹麦人的打扮。」

在老猎人眼里,只有死去的动物皮毛才是真正的衣服。而这些化纤面料虽然轻便防水,但会发出惊扰猎物的「沙沙」声。

「父亲,别抱怨了。」马利克笑着整理了一下眼镜,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予安。

「这就是父亲一直挂在嘴边的Lin先生?」马利克热情地伸出手。

他的英语标准得像哥本哈根的新闻播音员,完全听不出奥达克那种带着浓重喉音的土语口音。

「听说您昨天打到了一头独角鲸?太不可思议了。」马利克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讶。

「我和彼得虽然也打猎,但平时工作太忙了,也就是周末开船去峡湾里打打海豹,很久没见过长牙了。」

「只是运气好,多亏了奥达克经验丰富。」林予安客气地握了握手,感受到了这双手与这座冰原的格格不入。

奥达克正忙着把一大箱食物搬上雪橇,闻言大声嚷嚷道:「别听他谦虚!Lin的枪法比你们两个坐办公室的软蛋加起来都准!」

「一百五十米,一枪爆头!你们两个现在估计连海豹的呼吸孔都找不到了吧?」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无奈地苦笑,耸了耸肩。

在这个家里,无论他们在努克的政府大楼里职位多高,无论他们起草过多少份重要的文件。

但只要回到了这片冰原,穿上了这些鲜艳的羽绒服,他们在父亲眼里就永远都是退化了的城里人。

半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一支浩浩荡荡,甚至有些「混搭风」的车队在奥达克家门口集结完毕。

这也从侧面展示了这个格陵兰大家族的经济实力一一虽然生活在极北,但他们绝对不是贫困户。

两辆崭新的大排量的雪地摩托停在路边,那是两个儿子从卡纳克小机场租来的,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

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兴奋地坐在后座和拖斗里,戴着头盔和护目镜,手里拿着丹麦产的巧克力棒,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极地拉力赛。

就连那个断了腿的三儿子伊努克,也被抬上了其中一辆雪地摩托的拖斗,裹着厚厚的毯子。

而队伍的最前方,依然是奥达克那辆充满了岁月痕迹丶完全由木头和生皮绳捆扎而成的传统狗拉雪橇。

十二条格陵兰犬似乎也感受到了节日的氛围,或者是因为昨天吃的那顿鲸肉大餐依然在体内燃烧。

它们显得格外精神,皮毛在阳光下油光发亮,昂着头发出阵阵长啸,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后面那两台钢铁机器。

「Lin,上车!玛利亚,坐稳了!」

奥达克拒绝了儿子们坐摩托更快的提议,固执地站在了雪驾驶位上。在他看来,只有听着滑板摩擦冰面的声音,才叫真正的出行。

」Huk!Huk!」

长鞭炸响。狗群狂奔,摩托轰鸣。

这支融合了前现代与后现代风格的队伍,卷起漫天雪粉,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小镇,向着十公里外的一处避风山谷驶去。

那个山谷是奥达克的秘密基地。巨大的冰川前缘像一堵白色的高墙耸立在远处,挡住了刺骨的北风。

山谷里阳光充足,积雪被晒得有些松软。今天不是简单的野餐,而是一场极其讲究的极地盛宴口车刚停稳,玛利亚就指挥着儿媳妇们在雪地上铺开了几张厚实巨大的驯鹿皮,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地毯区」。

两个儿子熟练地架起了几台可携式的双头燃气炉,甚至还掏出了一张摺叠野餐桌。

「今天不吃海豹,也不吃鲸鱼。」奥达克从雪橇的保温箱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真空包装袋,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复活节,按照规矩,我们要吃羊肉。」

那是一整扇切好的顶级羊排,它们并非来自本地,而是从几千公里外的南格陵兰草场空运来的。

那里的羊吃着北极的苔藓和野草长大,肉质鲜嫩,没有一丝膻味,价格也堪比黄金。

「滋啦一—」

平底锅在猛火下迅速升温,羊排接触锅底的瞬间,油脂爆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奥达克亲自掌勺,撒上迷迭香和海盐。煎羊排那种焦香混合着现煮咖啡的浓郁味道,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就连远处的狗群早已躁动不安地咽着口水。

除了洋气的煎羊排,玛利亚还在另一口大锅里炖着传统的「Suaasat」。

这是一种用海豹肉丶大米丶洋葱和土豆慢火熬制的浓汤。

虽然卖相不如羊排精致,但在这种天气里,一碗粘稠滚烫的Suaasat下肚,能让人从脚底板暖到天灵盖。

大家围坐在驯鹿皮上,手里端着热汤和羊排,孩子们嘴里塞着丹麦产的红色热狗肠,脸上洋溢着红扑扑的笑容。

林予安看着这一幕。背景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前景是其乐融融的家庭,耳边是各种丹麦语丶格陵兰语混合的谈笑声。

这种极地特有的荒凉中的富足感,比任何豪华餐厅的聚餐都要动人。

酒足饭饱后,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在格陵兰的复活节传统中,这一天不仅仅是吃喝,更是属于孩子们的狩猎日。

「看那边!」眼尖的奥达克突然放下了咖啡杯,指着远处一片裸露着黑色岩石的山坡。

那里有几个白色的影子在跳动。如果不仔细看,它们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是雷鸟!四月份正是它们换毛的季节,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是黑的。

虽然它们有极好的保护色,但在换毛期,它们的智商似乎也跟着掉线了一它们变得非常傻。

人走近了往往不知道跑,只会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是训练新手猎人的绝佳目标。

奥达克从雪橇的长条盒子里,拿出了三把小口径的步枪。

那是.22LR口径的鲁格10/22半自动步枪。

这种枪后坐力极小,声音清脆,子弹便宜,是全世界少年猎人的入门神器。

「马利克,彼得!把你们孩子的iPad收起来!」

奥达克对着那几个正缩在防风帐篷里玩平板电脑的孙子大喊道,语气不容置疑:「今天是猎人的节日!别整天盯着屏幕!谁能打到雷鸟,爷爷奖励一千克朗!」

听到一千克朗,加上周围气氛的烘托,那几个原本不情愿的大孙子终于放下了游戏机,兴奋地跑了过来。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就连只有五岁丶穿着小海豹皮衣的小阿勒克也举起了带着连指手套的小手,在雪地里蹦躂。

「好!都有份!」

奥达克把一把截短了枪托,专门给儿童改装过的.22步枪递给林予安,眼神里带着托付:「Lin,你来教这小子。我去盯着那两个大的,省得他们把脚指头崩了。」

这是一场充满了欢笑与笨拙的狩猎。

那两个公务员儿子虽然平时不打猎,但毕竟血管里流着猎人的血。

他们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手把手地教自己的孩子怎麽托腮丶怎麽通过缺口和准星瞄准。

「别急————慢慢扣扳机————别闭眼————」马利克低声指导着儿子。

虽然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疏拉栓的时候还卡了一下,但那种父亲传授技能时的神情却是极其专注的。

而在另一边,林予安趴在雪地上,充当了小阿勒克的人肉枪架。

这把枪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重了。林予安用手掌托住护木,让阿勒克的小脸贴在枪托上「看到那个黑色的尾巴尖了吗?」林予安在小家伙耳边轻声引导,「它在吃柳树芽。别急,等它停下来咽东西的时候————」

小阿勒克的小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紧张和兴奋,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微微发抖。

「就是现在。屏住气————轻轻压————」

「啪!」

一声清脆得如同鞭炮般的小口径枪响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远处五十米外,那只正在啄食的雷鸟猛地一僵,洁白的羽毛炸开一团细小的血雾,随即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小家伙被后坐力震得眨了下眼,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地跳了起来,抱着林予安的大腿尖叫。

「好样的!」

奥达克大笑着跑过来,一把举起小孙子,在那张红扑扑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不愧是我们格陵兰的后代!第一枪就见血!比你那两个还在瞄准的叔叔强多了!」

那边,马利克和彼得的孩子虽然开了几枪都没中,但看到小堂弟的战果,也都兴奋地围了过来口大人们并没有因为没打中而责怪,脸上都挂着自豪的笑容,纷纷鼓掌。

林予安看着这一幕,看着小阿勒克提着那只还带着温热的雷鸟,像个英雄一样向奶奶玛利亚展示。

他忽然明白了奥达克为什麽坚持要过这个节,为什麽要逼着这些已经城市化的儿孙回到这片荒原。

在这个急速现代化的社会里,虽然年轻一代已经离开了冰原,穿上了西服,拿起了滑鼠,变成了全球化浪潮中的一颗螺丝钉。

但只要在复活节这天还愿意回到这片雪地上,愿意趴下来,忍受寒冷,教孩子扣动扳机,闻一闻火药的味道,摸一摸猎物的羽毛。

那麽,因纽特猎人的魂,这根脆弱的线,就还没有断。

时间来到了晚上十点。

但太阳并没有落下,它只是滑行到了北方的地平线上,将原本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柔和金红色。

这便是着名的「午夜阳光」。整片冰原被染成了金色,每一座冰山都像是在燃烧。

孩子们玩累了,被裹进厚厚的驯鹿皮里,横七竖八地睡在雪橇车斗和防风帐篷中。

那两个公务员儿子和儿媳妇也正在收拾餐具,低声交谈着努克的房价和孩子的学习成绩问题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烦恼。

炉火渐熄,只剩下几块木炭在馀烬中发出微弱的红光。

奥达克喝了一口烈酒,看着这群热热闹闹的儿孙,又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帮伊努克调整轮椅位置的林予安。

老猎人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光芒。

他转头对林予安说道,声音很轻,却随着寒风钻进了林予安的耳朵:「Lin,这就是我为什麽离不开卡纳克。」

奥达克指了指南方,那是努克和伊卢利萨特的方向,也是文明世界的方向:「努克的房子也许更暖和,不用自己倒尿盆。那里的工资更高,有电影院,有酒吧。我的儿子们在那里过得很好。」

「但在那里————」

「那里听不到雷鸟的叫声,也看不到这种颜色的太阳。」

林予安沉默了,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糙丶实则充满智慧的老人。

奥达克不仅是在守护一种生活方式,他更是在用这种近乎顽固的传统,去对抗那个正在吞噬他族人灵魂的现代化黑洞。

「敬雷鸟。」林予安举起酒杯,郑重地说道。

「敬没断的魂。」奥达克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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