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6章丹青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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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声,梅花簌簌。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素月最终道,“三日之后,我给你答复。”

三、太后的棋局

同一时间,慈宁宫暖阁。

太后正与皇帝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李承煜今年二十三岁,眉目俊朗,气质温润中带着帝王的沉稳。他执白子,沉吟许久,落下一子。

“母后今日似乎有心事。”他抬眼,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中一酸。

太后落子如飞,堵住了他一条大龙的去路:“哀家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李承煜苦笑。自父皇去世,母后越发深沉,许多话不再轻易出口。他知道母后为他操碎了心,朝政、边关、民生…还有他的婚事。

“儿臣听说,母后召见了画院的苏画师?”他试探问道。

“怎么,皇帝关心?”太后抬眼,似笑非笑。

李承煜耳根微红:“儿臣…儿臣只是觉得苏画师技艺精湛,是个难得的人才。”

“只是人才?”太后端起茶盏,“没有别的?”

“母后!”李承煜有些窘迫。

太后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煜儿,你可知你父皇当年,是如何对哀家表明心意的?”

李承煜摇头。父皇母后的爱情,在宫中是传奇,却也是禁忌,少有人敢议论。

“那时哀家入宫不过半年,因‘唐朝公主’的身份被各方势力盯着,步步惊心。”太后眼神飘远,“你父皇表面上对我冷淡,暗中却处处维护。有一日,我在御花园被几个妃子为难,他恰好路过,不仅没帮我解围,反而当众斥责我‘不懂规矩’。”

李承煜惊讶。

“我当时又委屈又愤怒,以为他厌弃我了。”太后轻笑,“当晚,他偷偷来到我的寝宫,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换了一身寻常侍卫的衣裳,翻墙进来的。”

“翻墙?”李承煜睁大眼睛,难以想象威严的父皇会做这种事。

“是啊,翻墙。”太后眼中泛起温柔,“他说:‘白日里人多眼杂,朕不得不做戏。但现在,朕只是你的夫君。’他带来一包我家乡的糕点——天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我们就坐在台阶上,他听我抱怨宫中的种种,我听他诉说朝堂的烦恼。那之后,每当遇到棘手的事,他都会以‘侍卫李四’的身份来见我,听我的意见。”

她落下一子,语气忽然严肃:“所以煜儿,你若要真心待一个人,就要让她看到真实的你,而不是皇帝的面具。同样,你也要能看到真实的她,而不是被身份、容貌、才艺所迷惑。”

李承煜若有所思。

“苏婉清是个好姑娘,有才华,也有傲骨。”太后缓缓道,“但她是否适合深宫,是否适合你,还需要你自己去看,去感受。哀家能做的,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母后…”李承煜心中涌起暖流,“儿臣明白。”

“还有一个人,你也该见见。”太后又落一子,棋盘上白子的生路被彻底封死,“林素月,前青州知府林远之女。”

李承煜皱眉:“罪臣之女?”

“罪在父,不在女。”太后直视儿子,“哀家已让苏婉清去见她了。这个女子,经历过家族巨变,从云端跌落泥泞,却能不怨不艾,自食其力,还保持着一身傲骨与清醒。这等心性,比多少温室里养出的娇花都强。”

她推盘而起,棋局已定,白子大败。

“为君者,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家世门第固然重要,但品性、智慧、坚韧,才是长久之计。”太后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你父皇留给你的江山,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温顺的皇后,而是一个能在风雨中与你并肩而立的人。”

李承煜起身,深深一揖:“儿臣受教。”

“三日后,宫中设宴,哀家会邀请几位待选女子入宫。”太后转身,目光锐利,“届时,你亲自去观察、去判断。记住,这是选你的终身伴侣,不是选一个漂亮的摆设。”

“是。”

李承煜告退后,太后独自站在窗前许久。秋月悄悄进来,为她披上披风。

“太后,您为何一定要陛下自己选择?”秋月忍不住问,“您为他把关,选一个最合适的,岂不是更稳妥?”

太后轻轻摇头:“秋月,你跟我三十年了,可还记得我当年入宫时的情形?”

“记得。那时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是啊,因为我的一切都是别人安排的——替身公主是和亲安排的,皇后之位是先帝安排的。”太后苦笑,“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成为‘我自己’。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我未来的儿媳,重蹈我的覆辙。”

她抚摸着窗棂上的雕花,那是并蒂莲的图案。

“深宫已经困住了太多人。至少在我还能做主的时候,让真心相爱的人,能少走些弯路吧。”

窗外,夕阳西下,将慈宁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宫宴前夕

三日后,苏婉清再次来到西郊小院。

林素月正在院中读书,见是她来,放下书卷,神色平静:“苏姑娘请坐。”

“林姑娘考虑得如何?”苏婉清开门见山。

林素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姑娘自己呢?可做好了入宫的准备?”

苏婉清一怔,苦笑道:“实不相瞒,这几日我夜不能寐。一边是可能飞上枝头的机遇,一边是可能万劫不复的风险。太后虽许诺庇护,但深宫诡谲,谁又能真正护谁周全?”

“那为何还要去?”

“因为…”苏婉清想起太后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因为太后说,深宫可以是牢笼,也可以是起点。我想试试,我的画艺、我的见识,能不能在那高高的宫墙内,找到一方天地。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陛下他…与我谈论画艺时,眼中是有光的。那不是帝王看待玩物的眼神,而是知音相惜的喜悦。若真有机会与他并肩,去看看这江山的壮阔,去为百姓做点实事,那么深宫的险恶,我也愿意一试。”

林素月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林姑娘,”苏婉清诚恳道,“太后让我转告你,明日晚宴,你若愿意,可持玉牌入宫。若不愿,太后会给你安排一个稳妥的去处,或去女子学堂任教,或去书局做编修,总之不会埋没你的才学。”

她从袖中取出玉牌,放在石桌上。

玉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素月看着玉牌,良久,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苏姑娘,你说深宫的梅花,与我这院中的梅花,可有什么不同?”

苏婉清愣住,看向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想,是一样的。”林素月自问自答,“无论在宫墙内还是宫墙外,梅花都会在寒冬绽放,不因环境而改变本色。”她站起身,走到梅树下,轻抚树干,“我父亲曾说过,为官如梅,当有傲骨,当耐严寒。他虽未做到,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转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苏姑娘,我愿意入宫。”

苏婉清惊喜:“真的?”

“但我有个条件。”林素月坚定道,“若我入宫,不愿只做一个妃嫔。我读过太后推行的《女官考选条例》,其中说,女子通过考核,可入六局任职。我想参加考核,以才学立足,而不是以色侍人。”

苏婉清震撼。这个女子,果然不同凡响。

“我会转告太后。”

“另外,”林素月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卷手稿,“这是我这些年来,根据父亲留下的笔记,整理的《治水方略》。父亲虽贪腐有罪,但在水利一道确有建树。这些经验,不该随他埋没。请苏姑娘转呈太后,也算是我林家…将功补过。”

苏婉清郑重接过。手稿沉甸甸的,不仅因为纸张厚重,更因为其中承载的,是一个家族最后的骄傲与救赎。

离开小院时,夕阳已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苏婉清回头望去,林素月站在梅树下,身影单薄却挺直,如那株梅树一般,在寒风中傲然独立。

她忽然明白太后为何如此看重这个女子——林素月身上,有种历经磨难而不折的风骨。这种风骨,正是深宫中最稀缺,也最珍贵的品质。

五、暗流

就在苏婉清造访林素月的同时,京城另一处深宅大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吏部尚书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年过五旬的王尚书面色阴沉,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他的对面坐着两个儿子,还有几个心腹幕僚。

“父亲,消息确凿?”长子王崇文急道,“太后真的让一个罪臣之女参加选秀?”

“不仅参加,还可能要破格提拔。”王尚书将密信拍在桌上,“林远之女,那个林素月。太后派了身边人去接触她,还给了入宫玉牌。”

次子王崇武冷哼:“太后这是要做什么?打我们这些老臣的脸吗?我们王家、李家、赵家,哪家没有适龄的女儿?她偏要选一个罪臣之女!”

一个幕僚捻须道:“尚书大人,太后此举,怕是在敲打我们。这些年,我们几家在朝中势力渐大,太后恐有忌惮。若让陛下娶了寒门之女,便可削弱外戚势力。”

“不仅如此。”另一个幕僚补充,“听说画院那个苏婉清,也得了太后青眼。此女出身微末,却才华出众,陛下似乎对她也有好感。太后这是要彻底打破世家联姻的旧例啊。”

王崇文焦虑道:“父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妹妹今年十八,才貌双全,若不能入主中宫,我们王家在朝中的地位必然受损。”

王尚书沉默良久,眼中闪过精光:“太后虽权倾朝野,但选秀之事,终究要过礼部这一关。礼部尚书李大人,与我是多年至交…”

他压低声音,对幕僚们吩咐一番。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深宫之内,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更是权力博弈的战场。而这场因选秀而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六、太后的回忆

夜深了,慈宁宫的烛火仍未熄。

太后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林素月的那卷《治水方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仅有理论,还有大量实地考察的记录。更难得的是,其中提出了几个创新的治水方法,连她这个推行水利多年的人看了,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个林素月,果然是个宝。”她轻声自语。

秋月端来安神茶,轻声道:“太后,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太后却无睡意,她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新月。

“秋月,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她忽然问。

秋月跟随太后多年,明白她的心事:“太后是为陛下好,为江山好。”

“是啊,为江山好…”太后苦笑,“可这‘好’字,谈何容易?当年我推行新政,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那些老臣明里暗里的阻挠,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阴谋诡计…我有时也在想,若当年我安分守己,只做一个顺从的皇后,会不会轻松许多?”

“可那样,就不是太后您了。”秋月柔声道,“先帝爱的,正是您这份不肯屈服的劲儿。”

提到先帝,太后眼中泛起泪光。她抬手轻拭,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她转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明日宫宴,你多安排些人手,护好苏婉清和林素月。我担心…有人会动手。”

“奴婢明白。”

太后走回案前,拿起那卷《治水方略》,又看了看苏婉清的《国色天香图》。一个代表智慧与坚韧,一个代表才华与美好。

“深宫需要新鲜的花。”她喃喃道,“也需要能扎根土壤、不畏风雨的树。”

窗外,新月如钩,繁星点点。

明日宫宴,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她要做的,不仅是保护这两个女子,更是要为自己的儿子,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开辟一条新的路。

这条路,她走了三十五年,从青丝走到白发。

如今,该有后来者接棒了。

(番外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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