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民生多艰的数据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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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他们已经遇到三拨逃荒的人。有从东边来的,说发了大水;有从西边来的,说闹了兵匪。每一拨人说的原因不同,但脸上的绝望是一样的。

马车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

前方出现个小镇,比青山镇小些,但也有客栈。车夫说:“先生,今晚在这儿歇吧?再往前赶,就得宿荒野了。”

林逸点头:“好。”

客栈叫“悦来”,名字俗气,但还算干净。要了两间房,林逸和小木头一间,车夫一间。安顿好了,林逸让小木头在房里休息,自己下了楼。

楼下是饭堂,摆了七八张桌子,此刻坐了五六桌客人。有行商,有赶路的,也有本地的闲汉。

林逸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没急着吃,而是观察着饭堂里的人。

东边那桌是两个行商,正在低声交谈:

“……今年丝绸价跌了三成,再这么下去,这买卖没法做了。”

“听说宫里今年缩减用度,各地进贡的绸缎都压了价。”

“何止绸缎,茶叶、瓷器都在跌。京城那些大商号都在囤粮,估计是嗅到什么味儿了。”

西边那桌是三个本地人,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声很大:

“李老爷家昨天又买了三十亩地,便宜!王老五撑不下去了,连祖宅都卖了。”

“这年头,有地的越来越有地,没地的越来越没地。”

“听说北边又闹灾了,逃荒的过来,工钱都压低了。昨天码头招扛包的,一天就管两顿饭,二十文钱,抢着干!”

柜台后头的掌柜在拨算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伙计端着盘子穿梭,脚步匆匆,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林逸慢慢喝着茶,耳朵听着四面八方的话,眼睛看着所有人的表情、动作、衣着细节。

他在本子上又记:

【市镇:清河镇(暂名)】

【经济迹象:丝绸等奢侈品价格下跌,粮食价格隐现上涨趋势】

【土地兼并加速:地主收购破产小农土地】

【劳动力市场:逃荒人口涌入,工价被压低】

【民间情绪:焦虑感上升,对未来预期悲观】

记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些现象单个看,都说得通——天灾、市场波动、正常的贫富分化。但放在一起,就透出一股不对劲。

像一堆散乱的拼图块,乍看毫无关联,可如果换个角度,也许能拼出另一幅图景。

他想起茶棚里那个黑衣汉子,想起“观星楼”,想起周县令信里那句“牵扯甚广”。

还有槐树村的五成租子,逃荒的一家,丝绸跌价,土地兼并……

这些之间,有没有一根线?

正想着,饭堂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素色衣裙,头上只插了根木簪。她容貌清秀,但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她手里拎着个药包,走到柜台前,声音很轻:“掌柜的,还有房间吗?”

掌柜抬头看她一眼:“有,上房一百文,普通房五十文。”

女子咬了咬嘴唇:“普通房……能再便宜些吗?我只要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姑娘,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掌柜摇头,“您也看见了,咱们这儿生意不好做。”

女子犹豫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些铜钱,数了数,大概三十多文。她脸上露出难色。

林逸看在眼里,走了过去。

“掌柜的,这位姑娘的房钱我付了。”他放下五十文钱。

女子一愣,转头看他,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警惕:“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林逸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姑娘不必介怀。”

女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最后她微微欠身:“多谢公子。这钱……我日后一定还。”

“不急。”林逸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包,“姑娘是给家人抓药?”

女子眼神黯了黯:“给我父亲。他病了很久了,一直不见好。听说清河镇有位老大夫医术好,我特地赶来抓药。”

“令尊患的是什么病?”

“说是……心病。”女子声音更轻了,“整日郁郁,茶饭不思,夜里惊醒,说胡话。大夫开了安神的方子,但吃了也不见好。”

林逸心里一动:“姑娘是哪里人?”

“柳树村,离这儿二十里。”

“柳树村……”林逸想起下午路过的一个村子,“是村口有棵大柳树的那个村子?”

女子点头:“公子路过?”

“嗯。”林逸顿了顿,“姑娘,令尊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子想了想:“大概……三个月前。那时村里出了件事,我父亲是里正,从那以后,他就……”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逸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让掌柜给女子安排房间,又让伙计送些饭菜上去。女子再三道谢,上楼去了。

林逸回到自己桌前,翻开本子新的一页。

【个案:柳树村里正,三月前因“某事”罹患心病,症状:抑郁、失眠、胡话】

【推测:该“某事”可能与更大范围的社会变动有关】

【待查:柳树村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镇上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

那些光点背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户人家,一段人生,一些悲欢。

以前在青山镇,他帮的是具体的个人——找鸡的赵寡妇,卖伞的老王,申冤的李小山。那些问题具体而微,解决起来有明确的路径。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张更大的网。

槐树村的佃租,逃荒的流民,跌价的丝绸,兼并的土地,还有柳树村里正的“心病”……

这些点之间,一定有联系。

只是他现在还看不清,那根线在哪里。

晚饭后,林逸回到房间。小木头已经睡了,孩子赶了一天路,累坏了。

林逸坐在灯下,又翻开本子,把今天记录的所有数据重新看了一遍。他尝试在脑子里建立模型,寻找规律,但信息还是太少,太散。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了。

他吹灭灯,躺下,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槐树村老人皲裂的手,逃荒婴儿微弱的哭声,黑衣汉子如刀的眼神,年轻女子苍白的脸……

还有那个问题:观星楼的浑天仪,为什么会自己转?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浑天仪前。那仪器是铜铸的,精密复杂,无数圆环嵌套,缓缓转动。转着转着,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快得看不清轮廓,只剩一片模糊的铜光。

铜光里,浮现出一张张脸——槐树村的孩童,逃荒的男人,柳树村的女子,茶棚的粗汉,黑衣汉子……

所有脸都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听不清。

只有一句话,清晰地从嘈杂中浮出来:

“水浑了……该清了……”

林逸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小木头在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他坐起身,额上有薄汗。

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水浑了,该清了。

谁说的?

他甩甩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镇子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处灯火。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

林逸看着那片黑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什么。

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件事。

而是一个漩涡。

一个正在缓慢形成、即将把整个王朝都卷进去的巨大漩涡。

而他这个小小的穿越者,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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