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民生多艰的数据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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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民生多艰的数据化(第1/2页)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快一个时辰。

林逸让车夫慢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从车窗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尘灰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小木头扒着车窗看了半天风景,这会儿已经蔫了,靠着车厢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孩子到底还小,兴奋劲过了,困意就上来了。

林逸没睡。

他从随身带的箱子里翻出个本子,又摸了支炭笔——这是他自己烧的,用细竹管套着,写起来比毛笔方便。本子是普通的粗纸订的,封面已经磨得起毛。

翻开,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青山镇东街,米价:糙米八文/升,精米十二文/升(九月市价)”

“赵寡妇家每月用柴三担,约十五文”

“老王卖伞,雨季日售二十把,旱季日售不足五把”

“县衙役卒月俸:六百文(实发四百文,余二百文‘孝敬’上官)”

……

这些数据,都是他在青山镇这一年里零零碎碎记下的。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用,就是习惯——前世当程序员养成的习惯,看见什么都想量化,想找规律。

现在再看,这些数字突然有了别的意味。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每一颗都映照着一个人、一户人家的生活。把这些珠子串起来,就是青山镇的民生图景——谁过得宽裕,谁过得紧巴;谁在上升,谁在下滑;表面太平之下,暗流往哪个方向淌。

马车又经过一个村落。

林逸掀开车帘往外看。村子很小,统共十几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皮剥落得厉害。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都在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路。

有孩童在村道上跑,三四个,光着脚,衣服补丁摞补丁。最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手里拎着个破竹篮,里头装了些野菜。

林逸对车夫说:“停一下。”

马车在村口停下。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转过脸来,眼神里带着警惕——陌生人,马车,在这个小村里是稀罕事。

林逸下车,走到老槐树下。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糖——是离开青山镇时,刘婶塞给他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

“老人家,讨碗水喝。”他说得很客气。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打量他几眼,朝屋里喊了声:“狗蛋他娘,端碗水来!”

屋里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色枯黄,端着个粗陶碗,碗沿有缺口。她把碗递给林逸,眼睛却瞟向马车,又瞟向他身上的衣裳——虽不是绫罗绸缎,但干净整齐,是读书人的打扮。

林逸接过碗,喝了口水,水有股土腥味。他道了谢,从油纸包里拿出两块糖,递给跑过来的孩童:“吃糖。”

孩子们不敢接,都回头看那妇人。

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最大的孩子这才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把糖掰成几小块,分给弟妹。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把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逸蹲下身,问那大孩子:“叫什么名字?”

“狗蛋。”孩子小声说。

“几岁了?”

“八岁。”

“上学了吗?”

孩子摇摇头,眼神黯了黯。

那妇人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先生是读书人吧?我们这穷地方,上不起学。村里原先有个老先生教过两年,后来老了,教不动了。”

林逸点点头,没多说。他站起身,看向那几个老人:“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缺门牙的老头叹了口气:“不怎么样。春夏旱了两个月,秋里又连着下雨,稻子倒了一片。一亩地收不到两石,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

“租子多少?”

“五成。”老头伸出五根手指,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地是李老爷家的,租子历来是五成。年景好时勉强够吃,年景不好……就得借。”

“跟谁借?”

“还能跟谁?李老爷家也放贷,三分利。”

林逸心里快速计算:一亩地收两石,五成租子交一石,剩一石。一家五口,按最低消耗,一年至少需要十五石粮,得十五亩地才够。这还不算种子、农具、赋税。

“村里有多少户人家?”他问。

“十四户。”

“有多少亩地是自己的?”

老头苦笑:“哪有自己的?都是佃户。最好的地是李老爷家的,差些的是王财主家的。我们都是给人种地的。”

另外几个老人也陆续开口,你一言我一语,话里都是苦。

“去年刘老四家借了五两银子,利滚利,今年还不上了,把闺女卖给城里当丫鬟了。”

“张寡妇家的男人前年病死了,欠着药钱,地也被收回去一半。”

“村东头老陈头,两个儿子都被拉去修河工,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没回来……”

林逸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村落:无名(暂称槐树村)】

【户数:14户】

【人口:约70人(目测)】

【土地性质:全部佃租】

【租率:50%】

【借贷利率:30%年息】

【失学儿童:全部(8-12岁约15人)】

【近两年非正常减员:3人(1亡于河工,1卖女抵债,1病故无钱医)】

……

他记的时候,那几个老人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写,眼神复杂。他们不识字,不知道这读书人在写什么,但本能地觉得,这些字和自己有关。

记完了,林逸合上本子,又从怀里摸出些铜钱——不多,大概五十文。他递给那缺门牙的老头:“老人家,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老头愣住了,手抖着不敢接。

“拿着吧。”林逸把钱塞进他手里,“天冷了,给孩子们添件衣裳。”

说完,他转身上车。

马车启动时,他从车窗回头看。那几个老人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铜钱,望着马车远去。孩童们追着车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去了。

小木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先生,您给他们钱了?”

“嗯。”

“咱们的钱也不多……”

“所以才要给。”林逸说,“因为知道钱少,才知道那点钱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小木头似懂非懂。

林逸翻开本子,看着刚记下的那页。炭笔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五十文钱,能买什么?

在青山镇,能买六升多糙米,够一户人家吃三四天。在京城,可能只够买两个肉包子。

但对槐树村那些孩子来说,也许能买一双不那么破的鞋,或者一件能过冬的夹袄。

马车继续前行。

林逸不再只是看风景了。他的眼睛像扫描仪,掠过路旁的田野、村落、行人。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分析、归类。

【路旁田埂:新坟三座,插着褪色的纸幡——近期死亡率上升?】

【过路货郎:担子轻,脚步急,面色愁苦——货不好卖?】

【驿站马槽:马匹瘦弱,草料稀疏——驿站经费不足?】

【迎面来的逃荒者:一家五口,推着破车,车上堆着破烂家当——从哪里来?为何逃亡?】

他让车夫停下,又问了那逃荒的一家。

男人三十出头,脸瘦得颧骨凸出,说话有气无力:“从北边来的。家乡闹蝗灾,颗粒无收。地主催租,官府催税,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南走,听说南边年景好些。”

“走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路上吃什么?”

“野菜,树皮,有时讨点。”男人说着,看了眼车上的妻儿。女人抱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微弱。

林逸把剩下的麦芽糖都给了他们,又给了二十文钱。男人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马车再次上路时,小木头小声说:“先生,咱们是不是帮不过来?”

林逸没回答。

他看着本子上新添的一行:【逃荒家庭:北境蝗灾,租税逼迁,流动性人口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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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第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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